機艙底板傳來高頻震動，沿著脊椎攀升，酥麻了每一寸神經。航空煤油的辛辣和槍械導軌上陳舊的油味混合，在低壓的貝爾412機艙內，織成一張無形之網。
離開西港莊園，已是第三個小時。
舷窗外，人工修剪的工整世界早已被吞噬。漫無邊際的原始雨林翻滾著粘稠如灰質的濃霧，腐爛的腥甜氣息穿透機體縫隙，昭示著文明的終結。
顧燼靠在真皮轉椅上，那柄刻有繁複紋章的銀色打火機在指間翻飛。哢噠，哢噠。每一次開合，都像在為單調的飛行噪音敲下死亡的節拍。
“喝掉。”
兩根修長手指，推來一隻不鏽鋼隨身杯。暗紅色液體，在顛簸中粘稠地掛在杯壁，色澤如未幹透的血。
劉菲菲縮在角落，墨綠色絲絨長裙被指尖絞得死緊。頸上那圈皮革項圈因薄汗而沉重，磨得鎖骨麵板微微發燙。她接過杯子，不敢問，不敢看，隻是一味順從。
液體入口。極端的甜，裹挾著草藥的苦，最後是高度酒精灼穿食道的滾燙。
“防瘴氣。”顧燼指腹碾過她沾了紅漬的唇角，力道重得像在給一件瓷器上釉。他眸色陰沉，視線落在她被黑色蕾絲手套包裹的雙手，“進了林子，沒我的允許，掉一滴淚，我就讓人挑了你的淚腺。”
語調平穩，不帶情緒。
“聽懂了麽？107號。”
胃裏翻江倒海。酒精在血液裏引爆虛假的燥熱。劉菲菲垂下羽睫，聲音在引擎轟鳴中輕如齏粉：“……懂了，顧先生。”
機頭猛地俯衝。
失重感攫住心髒。視線穿過舷窗，密林深處，一片猙獰的紅土地裸露出來。幾排簡陋吊腳樓，覆著偽裝網的掩體，持槍人影在暗紅土地上移動，如同腐肉上爬行的蟻群。
直升機降落。螺旋槳掀起的狂風捲起枯葉與沙土，砸在機身上劈啪作響。
艙門拉開。金三角腹地獨有的濕熱瘴氣撲麵而來，混合著死亡、火藥與罌粟花液的氣味。
手腕被攥住。劉菲菲被顧燼半拖半拽，帶下機艙。十二厘米的細高跟深陷進鬆軟的紅土，帶著鐵鏽的氣息。她重心失控，整個人撞上顧燼冷硬的脊背，鼻尖撞進那片熟悉的冷杉味裏。
這是這片蠻荒之地，她唯一能辨認的、名為“安全”的毒藥。
“歡迎來到人間蒸發的地方，顧。”
一道粗糲聲音，像砂紙刮過生鏽的鐵皮。
十幾個身穿破爛迷彩服、懷抱老式AK的士兵圍攏，眼神貪婪而暴戾。人群散開，一個赤膊男人走來，胸口橫著一道蜈蚣狀的巨疤。他手裏，一把還在滴血的砍刀。腳邊，一枚不知名動物的頭骨。
這片林子的土皇帝，坤賽。
顧燼麵無表情，黑曜石袖釦在毒辣日光下折射出刺目冷光。他單手扣住劉菲菲後腦，將她推向視線中心，一個宣示所有權的動作。
“你要的東西。”
坤賽的目光，毒蛇一般，從劉菲菲顫抖的睫毛，滑向她因恐懼而繃緊的雪白頸子，最後釘死在那個刻著“顧燼”二字的皮革項圈上。他喉間發出一聲黏膩的笑，砍刀指向她懷裏的木質修複箱。
“就這雙手，能修好我阿公留下的‘魂’？”
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地上。坤賽眼神陰鷙：“顧，你知道規矩。修好，山頭你的貨隨便走。修不好……”
刀光一閃。
殘影擦過劉菲菲耳廓，“奪”一聲，砍刀沒入背後木樁，刀尾嗡嗡顫動。
“這女人的手，得留下，泡我的藥酒。”
冷汗瞬間濕透後背。劉菲菲抱緊工具箱，指節泛白。周圍那些士兵黏膩的、不加掩飾的目光，像無數隻髒手在她身上遊走。
顧燼卻輕笑一聲。他從保鏢手中接過一柄黑傘，慢條斯理撐開，一片陰影精準地籠罩在劉菲菲身上，隔絕了毒辣的陽光和那些肮髒視線。
“她的手不止值錢。”他俯身，薄唇貼近劉菲菲冰冷的耳廓，語調輕柔，卻帶著讓全場噤聲的殺伐，“她是我一件擺件。坤賽，你的酒缸，太髒，裝不下。”
寬大手掌順著她的脊椎滑下，安撫地拍了拍。力道，卻像在確認獵物的骨骼是否完整。
穿過散發惡臭的吊腳樓，他們進了一座青磚壘砌的陰森建築。廢棄的殖民時期教堂，牆壁塗滿暗紅塗鴉。聖壇上，擺著一尊通體漆黑、從腰部斷成兩截的佛像。
濃厚的高棉早期風格，斷口參差，散發著一股腐爛油脂的怪味。
“十二個小時。”坤賽坐在一張柚木椅上，兩名士兵的槍口，對準了劉菲菲後心。“這裏的規矩，修一段，給口飯。修錯一寸，拔顆牙。”
顧燼拉過一張積灰的椅子坐下，長腿交疊。他掏出白手帕，低頭，仔細擦拭指尖沾染的微塵。彷彿那些黑洞洞的槍口，隻是背景。
“去。”他沒抬頭，聲音平穩，“別讓我發現你是個廢品。”
劉菲菲顫抖著開啟修複箱。
蕾絲手套下的指尖早已濕透。她屏住呼吸，拿出溶劑和毛刷。黑石像被塗抹了大量動物油脂，一種用來“鎖魂”的邪術。油脂滲入石材孔隙，讓斷裂處變得如酥酪般鬆軟。
她必須在槍口下，完成最精細的結構重組。
時間流逝。
汗水順著額角滾落，砸在石像上。一名士兵走來，粗魯地用槍管頂起她的下巴，打量她蒼白的臉，發出一串下流的噓聲。
“滾。”
顧燼的聲音，不大。整間教堂的空氣卻驟然凝固。
打火機的火苗在他指間躍動。他抬眼，那雙極度理性的眸子此刻被暴戾的佔有慾取代。他盯著那個士兵，像在看一具已經涼透的屍體。
坤賽擺了擺手，那士兵悻悻退入陰影。
淩晨兩點。
最後一道縫隙加固完成。她用礦物粉末混合粘合劑，精準還原了斷口紋路。黑石像重新站立，在油燈下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性。
脫力。她跌坐在地，手套磨破，指尖滲出細密血珠。
坤賽上前，用粗糙的手撫摸佛像，眼中閃過狂熱。他大笑著拍了拍顧燼的肩膀：“好！顧！你這隻小寵物，有本事！”
他轉頭，對著門外吼了一句土話。
幾個士兵拖著一個長條形麻袋進來。麻袋在地上蠕動，發出瀕死的喘息。
“既然‘魂’回來了，這幾個想偷‘魂’的雜種，送你當添頭。”坤賽獰笑著，“聽說是你那邊跑出來的，專門來找這個小寵物。”
那不是巧合。
劉菲菲血液瞬間冰凍。顧燼早就知道。他把她帶來，不是為了通路，是為了這場獻祭。
麻袋解開。裏麵蜷縮著兩個血肉模糊的男人。其中一人手腕上，一隻碎裂的運動手錶，表盤的劃痕她無比熟悉。
是那個考古係的學長。
沒有“衝過去”的念頭。大腦一片空白，身體像被灌了鉛，動彈不得。腳踝上的藍鑽腳鏈發出一聲冷脆的“叮當”響，那是她的喪鍾。
顧燼起身。
他走到她身邊，居高臨下，審視著那堆“肉塊”。修長手指穿過她的發絲，強迫她抬頭，直麵這血腥的一幕。
“認識？”
牙齒打顫，嘴唇灰白。斯德哥爾摩的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，尖叫著讓她說出正確的答案：“不……不認識……他們是誰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
顧燼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臉。動作，溫柔得殘忍。
他從腰後拔出銀色勃朗寧，壓入一顆子彈。金屬脆響，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他將槍塞進她顫抖的手裏，然後，從背後覆上來，握住她的手背，食指覆蓋住她的。
“107號，最後一課。”
男人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，冷杉氣息徹底包裹了她。他在她耳邊呢喃，像情人間的私語：“殺了他們。或者，我把你留給坤賽，去修他那一缸子的人骨。”
槍管冰冷。顧燼的掌心，燥熱得像要將她焚燒。
那個“肉塊”，艱難地抬起頭。血糊住了眼，目光卻精準地定格在她頸間那圈刻著“顧燼”的皮革項圈上。
那是混雜著鄙夷與絕望的眼神。
“開槍。”顧燼的聲音，嘶啞，興奮。
劉菲菲閉上眼。眼淚，終究沒敢掉下來。她感覺到男人的手指，正緩慢、而堅定地，帶著她的手指向下壓。
砰——！
槍聲爆裂。
溫熱血霧濺上黑石像的底座，也濺上她墨綠色的裙擺。後坐力將她狠狠撞進顧燼懷裏。大腦，一片空白。
“乖孩子。”
顧燼吻在她汗濕的發旋，收回了槍。
他抱起軟成爛泥的她，踩過地上的血，在一眾毒梟和軍閥的注視下，優雅地走向門口。
“貨，修好了。”顧燼側頭對坤賽說，語調平穩，“剩下的山路，誰擋我的車，我就把誰做成新的擺件。”
坤賽嘿嘿幹笑，眼底閃過一絲忌憚。
越野車早已在門外等候。
劉菲菲被塞進後座，縮在陰影裏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。溫熱液體濺在麵板上的觸感，像一種洗不掉的詛咒。
顧燼坐在她身邊，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錫箔紙包裹的黑巧克力，塞進她滿是藥劑味的嘴裏。
“苦麽？”
機械地咀嚼。濃鬱的、帶點鹹味的苦在舌尖蔓延。她盯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扭曲雨林，那裏，像有無數雙眼睛。
“不苦。”
聲音很輕，像燃盡的灰。
車子衝進更深的林子。
周圍的蟬鳴，突然集體失聲。空氣中潮濕的泥土味，不知何時，被一股焦灼的、像是什麽被烤糊了的異味取代。
顧燼原本玩弄打火機的手，猛地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