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色瓶塞被指腹頂開。
刺鼻、辛辣的化學氣味瞬間霸占了狹窄的露台。透明液體傾倒在素描肖像邊緣,像貪婪的毒蛇,迅速吞噬著紙張。那張曾經幹淨明亮的少女笑臉在腐蝕劑的浸泡下發黃、焦灼,冒出細小的、帶有腐爛臭氣的白煙。
劉菲菲指尖顫抖,黑蕾絲手套的邊緣被煙霧撩過,縮成一團。她眼睜睜看著那枚繪有平安扣的畫麵逐漸液化成一灘黑色的泥,最後在石桌上幹涸。
“好看麽?”
顧燼的氣息灑在頸側。修長手指扣住那截皮革項圈,緩慢用力。缺氧的窒息感襲來,劉菲菲被迫仰起臉,撞進那雙沒有溫標的深淵。
“毀掉它,或者被它毀掉。”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,像利刃刮過絲絨,“二選一,菲菲。”
肺部因幹癟而產生灼燒感。劉菲菲張開嘴,喉嚨裏發出破碎的、求饒般的嘶鳴。眼尾因生理性刺激迅速燒紅,大顆淚珠滾落,砸在顧燼虎口的黑曜石袖釦上,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那灘黑色的殘渣徹底凝固,石桌上隻留下一道猙獰的蝕痕。秘密被生生抹去,連同那點關於過去的溫存,一起死在了這場潮濕的西港夜色裏。
“我……毀了它。”
她艱難吐出這幾個字。
顧燼鬆開手。
力道驟消失,劉菲菲脫力地癱在絲絨長凳上,旗袍裙擺層疊散開。她低著頭,視線盯著那些黑色的灰燼,斯德哥爾摩式的反應在極度恐懼後悄然滋長——比起被送往K區做零件,這種毀掉記憶的代價,竟讓她產生出一種名為“倖存”的慶幸。
這就是他的馴化。剝奪你的一切,再施捨你一個活命的機會。
顧燼並未離開。他順勢坐在她身側,深色西褲下包裹的長腿透著一股冷硬的力量感。他從兜裏掏出一塊潔白平整的手帕,拉過劉菲菲那雙顫抖的手。
粗礪指腹隔著黑色蕾絲,一根一根捋順她因痙攣而蜷縮的手指。
“乖一點。”
他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,卻像在擦拭一柄染血的刀。手帕揩過她指尖不小心沾染的藥劑,直到那蕾絲重新變得潔淨如新。
“今晚,這雙手不用修佛像。”
男人起身,順勢將她橫抱起。劉菲菲本能地勾住他的脖頸,臉頰貼著那件黑色絲綢襯衫,鼻翼間充斥著冷杉、雪茄以及剛剛散去的化學腐蝕味。這種混合的氣息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。
穿過長廊,皮鞋叩擊黑金花大理石的聲音在死寂的莊園裏回蕩。
女傭們噤若寒蟬,低頭跪在兩側。她們看見那個原本如枯木般的“107號”,此刻正乖順地縮在主人懷裏,像一隻被折斷翅膀後終於學會依附的雀鳥。
這不是三樓那間冷冰冰的、充斥著消毒水味的實驗室,也不是那間如手術室般的107房。
顧燼推開了他主臥的大門。
那是整座莊園最黑暗、也最奢華的核心。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西港的雨林,遠處的崗哨燈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。屋中央那張三米寬的床鋪著暗色埃及棉,透著一種禁慾且壓抑的質感。
劉菲菲被放在柔軟的床褥中。
“洗幹淨。”
顧燼背對著她,手指利落地解開襯衫釦子,露出悍利挺拔的背影,上麵布滿了幾道陳舊的彈孔痕。
“別讓我聞到那些廢紙的味道。”
劉菲菲不敢違逆。她撐著綿軟的身體,赤腳走進臥室內設的浴池。熱水霧氣氤氳,硫磺皂的味道被高階的檀香取代。她在水中反複揉搓著自己的麵板,直到那層白底金紋的旗袍被丟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,直到身上那道道被藤條抽出的紅痕在熱水中泛起細密的痛感。
這種痛,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。
走出浴室時,她隻裹著一件長及腳踝的白色浴袍,項上的皮革項圈在水汽中顯得色澤愈發深沉。
顧燼坐在落地窗邊的黑胡桃木單人沙發上。他換上了一身玄色睡袍,指尖捏著一隻威士忌杯。冰塊撞擊玻璃的脆響,在雷雨將至的深夜顯得格外驚心。
他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過來。”
劉菲菲挪動步子,踩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,無聲無息。她在顧燼腳邊跪下,額頭貼在他冰冷的膝蓋上。
這是她在這些日子裏學會的、最能平息這個暴君怒火的姿勢。
顧燼伸手,虎口托住她的下巴,逼她抬頭看他。威士忌辛辣的氣息撲麵而來,他喝了酒,眼底卻依舊清明得可怕。
“怕我?”
劉菲菲羽睫亂顫,聲音細如蚊蚋:“怕。”
“怕就對了。”顧燼抿了一口酒,指腹摩挲著她紅腫的唇瓣,“怕,才會長記性。菲菲,你是這裏的異類。那些人眼裏隻有錢,或者命。隻有你,腦子裏裝著那些沒用的骨頭和廢紙。”
他俯身,額頭抵住她的。
“但也隻有你的手,能修好那尊佛像。”
他將杯中剩餘的酒液緩慢傾倒。冰涼的酒順著劉菲菲的頸線滑入浴袍深處,引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栗。
“這是獎賞。”他看著她受驚的樣子,語氣平穩,“獎勵你剛才燒掉了那張畫。明天開始,你可以吃書房裏的那盒進口巧克力,不用再喝那種帶化學味的營養液。”
這種微不足道的“特權”,讓劉菲菲心中竟升起一抹扭曲的感激。她甚至主動伸出手,握住了顧燼那隻拿過槍、沾過血的手,卑微地貼在自己的側臉。
“謝謝……顧先生。”
顧燼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低笑。他將她整個人提起來,丟進那片深色的床褥中。
這一夜,沒有暴戾的侵占,也沒有藤條的呼嘯。
他隻是從背後緊緊箍著她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碎在懷裏。劉菲菲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,以及枕頭下那冰冷堅硬的金屬輪廓——那是他從不離身的配槍。
在這種極度的壓迫與詭異的安寧中,她沉沉睡去。
夢裏,沒有了西港的血腥,也沒有了斷掉的手。隻有那張素描上的少年,在漫天大火中,一點點化為灰燼。
次日清晨。
劉菲菲被一陣規律的拉鏈拉合聲吵醒。
她猛地睜眼,看見顧燼立在更衣鏡前。他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訂製西裝,管家老陳正跪在地上為他扣上皮鞋的搭扣。
屋子角落,幾個保鏢正忙碌地進出。他們手裏拎著防彈的手提箱,動作迅速且專業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濕冷的粘液,爬上劉菲菲的脊背。
她裹著被子坐起來,目光越過顧燼的肩頭,看向那些手提箱。其中一個沒鎖好,露出一截黑色的槍托。
“先生。”她嗓音沙啞,帶著宿醉般的沉重,“您要走?”
顧燼整理了一下領帶,黑曜石袖釦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。他透過鏡子,掃了她一眼。那眼神裏沒有了昨晚的微醺,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靜與殺伐。
“是我們走。”
他轉過身,從管家手裏接過一雙黑色的皮質長靴。
“去換衣服。”他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,“帶上你的修複箱。那尊佛像剩下的部分,在路上修。”
劉菲菲指尖僵住:“去哪兒?”
顧燼彎下腰,冰冷的手指勾住她的項圈,將她拉近。
“金三角。”
他聲音平穩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。
“去見一個喜歡砍人手腳做藝術品的朋友。如果你修得慢了,或者在路上逃跑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指尖在那圈皮革上重重一按。
“那我們就直接把你拆了,當做送給他的見麵禮。”
窗外,三架私人直升機的轟鳴聲隱約傳來。西港的雨林在狂風中瘋狂搖曳,像是在預告著一場更大規模的血雨腥風。
劉菲菲看著他眼底那抹毫不遮掩的掠奪欲,心沉到了地底。
關係緩和的溫情不過是致命的誘餌,他隻是在進入更深的地獄前,先確認了獵物的順從度。
“老陳,把107號的東西帶上。”
顧燼直起身,接過保鏢遞來的深色風衣。
“別漏掉那幾副蕾絲手套。”他走到門口,側頭,半張臉隱沒在走廊的陰影裏,“畢竟,那雙手還得留著。”
劉菲菲顫抖著下床,腳踝上的藍鑽腳鏈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她像個木偶一樣,在女傭的服侍下穿上那套墨綠色的絲絨長裙。
那是專門為深入密林準備的裝束,料子厚實得像一層盔甲。
門外,保鏢們已經列隊完畢,清一色的黑衣黑槍。
她被塞進了一輛防彈越野車的後座,顧燼坐在她身邊,手裏把玩著那枚刻有紋章的銀色打火機。
車子衝破莊園沉重的鐵門,朝著雨林深處的私人停機坪疾馳而去。
劉菲菲貼著車窗,看見那些灰白色的小樓在視線中飛速倒退。
她以為西港已經是盡頭,卻沒想到,那隻是通往那個三不管地帶——金三角腹地的門票。
空氣越來越濕熱,濃鬱的泥土氣味從空調孔裏滲進來。
“害怕?”顧燼突然出聲。
劉菲菲死死抱著懷裏的修複工具箱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那裏……比這裏更可怕嗎?”
顧燼沒回答。他隻是慢條斯理地拔出手槍,當著她的麵,將一顆刻著奇怪編號的子彈壓入彈膛。
“哢噠。”
保險開啟的聲音,在密閉的車廂裏格外刺耳。
他把槍隨手丟在兩人中間的真皮扶手上,眼神穿過擋風玻璃,看向北方那片終年被瘴氣籠罩的山脈。
“在那裏,人命不值兩千塊。”
他側頭,指尖挑起她下巴上那抹還沒散去的紅痕,語調透著一種病態的興奮。
“但隻要你聽話,你就是我最貴的藝術品。誰敢動,我就殺誰。”
直升機螺旋槳帶來的颶風吹亂了她的頭發。劉菲菲被顧燼拽下車,強行帶上了那架塗裝全黑的貝爾412。
艙門緩緩關上的那一刻,她看著腳下越來越小的西港莊園,心中最後的一絲清明也隨之熄滅。
前方,是金三角。
那是這世上連上帝都照不到的角落,是所有罪惡與**野蠻生長的溫床。
而她,將作為這個惡魔最寵愛的祭品,隨他一同踏入那片血色的腹地。
在那片密林深處,似乎有一雙更加陰鷙的眼睛,正透過重重瘴氣,貪婪地盯著這架正在靠近的直升機。
那是九爺的殘黨,還是更恐怖的軍閥?
顧燼閉上眼,在螺旋槳的噪音中,指尖有節奏地扣擊著大腿。
獵殺與獻祭的狂歡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