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門敞開的那一刻,巨大的聲浪裹挾著冷氣,像一堵實體的牆撞在了劉菲菲身上。
喧囂。並不是菜市場的嘈雜,而是那種壓抑的、低頻的、混雜著昂貴雪茄煙霧和酒精揮發的嗡嗡聲。她的腳趾死死扣住地麵,紅木地板打過蠟,滑膩得像某種兩棲動物的表皮。身後傳來一股推力,那雙手沒有絲毫憐惜,掌心的繭子透過薄薄的真絲摩擦著她的肩胛骨。
“上去。”
兩個字,斷絕了後路。
劉菲菲踉蹌了兩步,高跟鞋不合腳,原本屬於她的平底鞋早被扔進了焚燒爐。現在腳下是一雙十厘米的細高跟,腳後跟已經被磨破,每走一步,皮肉就和皮革粘連一次,鑽心地疼。
前麵是一個圓形的舞台。
四周是一片漆黑,像某種巨獸的食道,隻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潛伏在暗處。頭頂幾盞大功率聚光燈直直地打下來,光線慘白、熾熱,沒有任何溫度的過渡,直接將她剝離得幹幹淨淨。
她站在光圈中央,眼前隻有白茫茫的一片光暈。視網膜因為強光刺激而產生了彩色的幻斑。她看不清檯下的人,但能聽到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——玻璃杯碰撞的脆響、打火機點燃的清脆聲,以及無數道目光落在她麵板上產生的灼燒感。
“各位晚上好。”
主持人的聲音通過環繞立體聲響徹大廳,帶著那種職業化的亢奮和虛偽的優雅,“今晚的頭盤,來自北緯30度的純正‘學院派’。”
一根細長的教鞭伸了過來,冰冷的金屬頭抵住了劉菲菲的下巴,強迫她抬起頭。
“看看這雙眼睛,還沒有被馴化過的清澈。看看這雙手……”教鞭順著她的脖頸下滑,劃過鎖骨,停在她的手腕上,“修複過千年文物的雙手,骨節分明,靈巧,敏感。”
劉菲菲的胃部開始劇烈痙攣。
她想吐。那種生理性的惡心感從腹腔直衝喉嚨。她拚命咬住舌尖,直到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,才勉強壓下那股嘔吐的衝動。
不能吐。
那個給她在後台上妝的男人說過,如果弄髒了舞台,會被拔掉牙齒。
“起拍價,五萬美金。”
主持人退後一步,將舞台完全留給了她。
那一瞬間,劉菲菲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。她是一件擺在貨架上的瓷器,甚至不如瓷器,因為瓷器不會因為羞恥而全身泛紅,不會因為恐懼而控製不住地打擺子。
“六萬。”黑暗中有人舉牌。聲音粗糲,帶著濃重的口音。
“七萬。”另一個方向傳來懶洋洋的聲音。
“十萬。”
價格在跳動。每一次數字的增加,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她的臉上。她的價值被量化成了一串數字,在這個法外之地流通。
“轉過去。”耳返裏傳來後台導播的命令,冷冰冰的機械音。
劉菲菲僵在原地。
“滋——”
手腕上的號碼牌突然傳來一陣電流。並不強,不足以讓人昏厥,但足夠引起劇烈的刺痛和肌肉收縮。
“啊!”
她短促地叫了一聲,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一撲,雙手撐在了地麵上。
那件半透明的真絲裙擺順勢滑落,堆疊在腰際。在強光的照射下,她那從未暴露於人前的背部曲線、纖細的腰肢,以及因為疼痛而微微發顫的臀線,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買家麵前。
台下響起了一陣低笑聲和口哨聲。
“這姿勢不錯。”
“我要了,看著挺耐玩的。”
汙言穢語像蒼蠅一樣往耳朵裏鑽。劉菲菲趴在地上,眼淚終於決堤。她不想哭的,可是淚腺根本不受大腦控製。滾燙的液體砸在地板上,瞬間蒸發。
羞恥。
如果是被打、被罵,她或許還能咬牙忍受。但這種被當作玩物展示、被無數雙眼睛視奸的屈辱,直接擊碎了她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尊嚴體係。她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,她的手是用來觸碰曆史的,不是用來在這些肮髒的目光下爬行的。
“十五萬。”
“二十萬。”
價格還在攀升。
窗外突然炸開一道驚雷。轟隆隆的雷聲穿透了厚重的牆壁,震得腳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顫動。
劉菲菲縮成一團,手指死死摳著地板的縫隙。指甲崩斷了,十指連心的疼。她想到了爸媽,想到了學校圖書館靠窗的位置,想到了那個還沒修完的青銅鼎。
誰來救救我……
隻要能帶我離開這個聚光燈,不管是警察,還是惡魔,誰都好。
“五十萬。”
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,“這妞的氣質像我初戀,買回去玩兩天再扔也不虧。”
劉菲菲的呼吸停滯了。玩兩天……再扔?在這裏,“扔”意味著什麽?是送去那些全是艾滋病的紅燈區,還是直接扔進絞肉機?
絕望像黑色的潮水,徹底淹沒了頭頂。
主持人舉起了錘子,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:“五十萬一次。還有沒有老闆加價?這可是難得的高學曆A貨,調教好了,絕對是書房裏的頂級擺件。”
“五十萬兩次。”
劉菲菲閉上了眼睛。
結束了。她的人生,在這一刻徹底斷裂。從此以後,她隻是一個標價五十萬的玩物,一個沒有名字的107號。
“五百萬。”
這三個字並不是吼出來的。
通過特製的麥克風傳出來,卻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穿透力。那是一種常年發號施令者纔有的平穩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就像是在便利店買一瓶水那樣隨意。
全場死寂。
連背景音樂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停擺了。
剛才那個出價五十萬的男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,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。
五百萬美金。買一個女人。
這不是在這個場子裏該出現的價格。這不僅是碾壓,這是一種宣告。一種“我的東西,誰也不許碰”的絕對主權宣告。
劉菲菲茫然地睜開眼。
強光依舊刺眼,但她感覺到台下的氣氛變了。原本那種黏膩、貪婪、肆無忌憚的視線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誠惶誠恐的敬畏,以及深深的忌憚。
主持人握著錘子的手抖了一下,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麵具:“二樓……二樓包廂出價五百萬。還有人……還有人加價嗎?”
沒人說話。
誰敢跟那個包廂裏的人搶東西?在西港,那個位置代表的不僅僅是財富,更是生殺予奪的權力。
“咚!”
錘子落下。聲音沉悶,像棺材板合上的聲音。
“恭喜……恭喜顧先生。”
顧先生。
又是這個名字。
劉菲菲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。汗水濕透了那層薄薄的絲綢,衣服黏在身上,難受得要命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,還是該感到更大的恐懼。
五百萬。
她值這個價嗎?
如果一個人花天價買了一件玩具,他會怎麽對待它?是小心翼翼地供著,還是……為了回本,更加變態地榨取它的價值?
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走上台。他們沒有像之前的黑衣人那樣粗暴地拖拽,而是戴著白手套,手裏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天鵝絨鬥篷。
“107小姐,請。”
其中一個保鏢彎下腰,將鬥篷裹在她身上。鬥篷很長,直接蓋住了她的腳踝,遮住了所有的春光。
那種被視線淩遲的感覺終於消失了。
劉菲菲抓緊了鬥篷的領口,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。她試圖站起來,但雙腿早已軟得像麵條。
保鏢沒有攙扶,隻是冷冷地看著她:“先生不喜歡等人。如果您走不動,我們可以用擔架。”
擔架。
劉菲菲打了個寒顫。擔架通常是用來抬屍體的。
“我……我能走。”
她咬破了嘴唇,利用疼痛刺激神經,強撐著站了起來。
膝蓋還在流血,腳後跟鑽心地疼,但她不敢停。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,跟在保鏢身後,走下了舞台,走進了那片未知的黑暗。
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,喧囂聲被拋在身後。
這裏極其安靜。地毯厚得能吞沒所有的腳步聲。空氣中沒有了那些廉價的香水味和煙味,隻有一股清冽的、帶著淡淡苦味的冷杉香氣。
越往前走,氣溫越低。
劉菲菲裹緊了鬥篷,牙齒卻還在不住地打顫。
前麵是一扇雙開的黑色大門。門把手是金色的獅子頭,猙獰威嚴。
保鏢停下腳步,敲了三下門。
節奏嚴謹,兩長一短。
“進。”
門內傳來的聲音,正是剛才那個喊出“五百萬”的聲音。隔著厚重的木門,聽起來更加低沉,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冷。
保鏢推開門,卻沒有進去,而是側身讓出一條路,示意劉菲菲獨自進去。
劉菲菲站在門口,雙腳像灌了鉛。
門內光線很暗。沒有開主燈,隻有壁爐裏跳躍的火光,和落地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房間的一角。
巨大的落地窗前,是一張黑色的真皮高背椅。椅子背對著門口,隻能看到一隻修長的手搭在扶手上。
那隻手骨節分明,蒼白,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雪茄。
“過來。”
那個聲音再次響起。
沒有任何起伏,卻帶著一種讓人膝蓋發軟的壓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