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的無影燈在頭頂嗡鳴。
劉菲菲放下剔刀，指尖因長時間握持而麻木。黑色蕾絲手套下，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像被火烤過的瓷器。
佛像的斷臂處已經被清理幹淨。泥土質感粗糙，斷麵參差不齊，像被生生掰斷的骨頭。她盯著那截斷裂處，腦海裏浮現出顧燼的話——“修不好，你知道後果。”
父母的手。
浸泡在福爾馬林裏。
成為這尊佛像的續接。
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。劉菲菲撐著工作台站起來，雙腿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失去知覺。她踉蹌幾步，扶住牆壁，冷汗浸透了旗袍的後背。
金屬門突然開啟。
劉菲菲的身體本能地繃緊。
顧燼站在門口，身上穿著那身黑色西裝，袖口的黑曜石袖釦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他掃了一眼工作台上的佛像，又看向她。
“累了？”
劉菲菲搖頭。
“撒謊。”
他走過來，抓住她的手腕。蕾絲手套下，脈搏跳得飛快，像被困在籠子裏的小獸。
顧燼鬆開手，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。純白色的亞麻布料，邊角繡著繁複的紋章。他展開手帕，擦拭她額頭上的汗水。
動作輕柔。
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。
劉菲菲不敢動。她盯著顧燼的臉，晨光從天窗透進來，照在他側臉上，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。
“今天到此為止。”
他收起手帕，轉身走向門口。
劉菲菲愣住。
“跟上。”
她跟在他身後。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，腳踝上的白金腳鏈晃動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，經過那些掛著失竊名畫的牆壁，最後停在一扇陌生的門前。
顧燼輸入密碼。
門緩緩開啟。
劉菲菲看見裏麵是一間書房。
黑胡桃木書架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，擺滿了各種書籍。空氣裏彌漫著紙張和皮革的氣息，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顧燼走進去，在黑色真皮沙發上坐下。他從茶幾上拿起一本書，隨手翻開。
“進來。”
劉菲菲站在門口，不敢動。
“聾了？”
她咬住下唇，走進去。
顧燼抬起眼皮，看著她。
“想看書麽？”
劉菲菲愣住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碰過書了。自從被帶到這裏，她的世界隻剩下那間純白色的房間、密室裏的佛像，還有顧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“回答。”
“想。”
聲音嘶啞，像生鏽的鉸鏈。
顧燼合上書，站起來。他走到書架前,修長的手指在書脊上滑過,最後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裝書。
《高棉藝術史》。
他把書遞給她。
劉菲菲接過書，指尖觸碰到封麵上凹凸不平的燙金字型。熟悉的觸感讓她鼻子發酸。
“謝謝顧先生。”
顧燼沒有說話。他重新坐回沙發，拿起茶幾上的雪茄。銀色打火機“哢噠”一聲，火苗跳躍，照亮他半張臉。
“坐。”
劉菲菲看了看房間。除了顧燼坐的那張沙發，旁邊還有一張單人沙發。她走過去，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真皮觸感冰涼，貼在大腿上激起一片戰栗。
她開啟書。
紙張泛黃，邊角微微捲曲，帶著歲月的痕跡。劉菲菲的視線落在第一頁——那是一張高棉寺廟的黑白照片，石雕佛像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。
腦海裏浮現出密室裏那尊殘缺的佛像。
同樣的石雕工藝。
同樣的斷裂痕跡。
心髒漏跳了一拍。
“看出來了？”
顧燼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劉菲菲抬起頭，對上他的視線。
“那尊佛像，是從柬埔寨走私出來的。”他吐出一口煙霧，“十二世紀的真品。斷臂是在運輸過程中摔斷的。”
劉菲菲握緊書頁。
“所以你要我修好它。”
“聰明。”
顧燼彈了彈煙灰。
“修好了，它能賣到八位數。”
劉菲菲的指甲陷進書頁裏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被買來當寵物的。
她是被買來當工具的。
一件會修複文物的工具。
“怎麽？”顧燼歪了歪頭，“失望了？”
劉菲菲搖頭。
“撒謊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她麵前。俯下身，手指扣住她的下巴。
“你以為我花五百萬買你，是因為你長得好看？”
劉菲菲咬住下唇。
“你那張臉，在西港值不了五萬。”顧燼鬆開手，“但你這雙手——”
他抓住她的手腕，拇指摩挲著蕾絲手套下的麵板。
“值五百萬。”
劉菲菲的喉嚨發緊。
“所以好好養著。”顧燼直起身，“別讓我失望。”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書可以看。但隻能在這裏看。”
門關上。
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劉菲菲獨自坐在書房裏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書，視線模糊。
淚水滴在書頁上，暈開一片水漬。
她用手背擦掉眼淚，繼續翻頁。
書裏記載了大量高棉時期的佛像資料。石雕工藝、斷裂修複、甚至包括如何辨別真偽。每一頁都像是為她量身定製的教材。
劉菲菲盯著那些圖片。
她突然想起大學時期，李教授在課堂上說過的話——“文物修複師的手，是連線過去與未來的橋梁。”
現在這座橋梁，被用來為一個罪犯牟利。
她合上書。
房間裏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。
劉菲菲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。她的視線在書脊上遊移,最後停在一本黑色封麵的書上。
《金三角秘史》。
她伸手去拿。
指尖剛觸碰到書脊——
“別碰那本。”
劉菲菲猛地縮回手。
她回頭,看見顧燼不知何時又回來了。男人靠在門框上,手裏端著一個銀色托盤。
“那本書不適合你。”
他走過來,把托盤放在茶幾上。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,還有幾碟小菜。
“吃。”
劉菲菲坐回沙發,端起碗。粥還是溫的,冒著熱氣。她小口小口地喝,餘光瞥見顧燼重新坐回對麵。
男人點燃雪茄,吞雲吐霧。
“好奇？”
劉菲菲搖頭。
“撒謊。”
顧燼彈了彈煙灰。
“那本書裏記載了金三角的地下交易網路。器官、毒品、軍火。”他頓了頓,“還有人口。”
劉菲菲的手抖了一下。
白粥灑在旗袍上,留下一片水漬。
“看,又弄髒了。”
顧燼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。他抽出一張紙巾,擦拭她旗袍上的汙漬。
動作輕柔。
卻讓劉菲菲渾身僵硬。
“你知道麽,在金三角,一個健康的腎能賣到十萬美金。”顧燼的聲音很輕,“一對眼角膜,五萬。”
劉菲菲握緊碗。
“而你——”
他俯下身,氣息滾燙灑在耳廓。
“全身上下,最值錢的就是這雙手。”
劉菲菲的呼吸停滯。
“所以別讓我失望。”
顧燼直起身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明天繼續修佛像。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門關上。
劉菲菲獨自坐在書房裏。她放下碗,雙手抱住膝蓋。
身體止不住地顫抖。
她盯著書架上那本《金三角秘史》。
黑色的封麵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她突然想起顧燼剛才的話——“那本書不適合你。”
為什麽不適合？
因為裏麵記載了什麽不該讓她知道的秘密？
劉菲菲咬住下唇。
她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。伸手,抽出那本書。
厚重的觸感傳來。
她開啟第一頁。
扉頁上寫著一行字——
“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。”
劉菲菲翻到目錄。
第一章:金三角的起源。
第二章:地下交易網路。
第三章:器官走私。
第四章:人口販賣。
第五章:幕後掌控者。
她的手指停在第五章上。
心髒狂跳。
她翻到那一頁——
紙張突然被抽走。
劉菲菲抬起頭,看見顧燼站在麵前。
男人臉上沒有表情。
他合上書,隨手扔在茶幾上。
“我說過,別碰那本。”
劉菲菲後退一步。
“對不起。”
“道歉有用？”
顧燼走過來,手指扣住她的下巴。
“你知道好奇心會害死貓麽？”
劉菲菲咬住下唇。
“回答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還看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麽？”
顧燼鬆開手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回房間。現在。”
劉菲菲跟在他身後。
走廊裏一片漆黑。
隻有腳步聲在空氣中回蕩。
由遠及近。
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。
他們停在107號房間門口。
顧燼輸入密碼,門緩緩開啟。
“進去。”
劉菲菲走進去。
房間裏開著燈,慘白的光刺得眼睛發疼。
顧燼跟進來,關上門。
“跪下。”
劉菲菲的膝蓋一軟,跪在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。
冰冷的觸感從膝蓋直竄天靈蓋。
顧燼走到她麵前,俯下身。
“你很想知道那本書裏寫了什麽？”
劉菲菲搖頭。
“撒謊。”
他伸手,指尖劃過她的臉頰。
“那我告訴你。”
劉菲菲抬起頭。
“那本書裏,記載了金三角所有地下交易的幕後掌控者。”
顧燼頓了頓。
“包括我。”
劉菲菲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“驚訝？”
顧燼笑了。
那種笑不達眼底,隻是嘴角扯出一個弧度。
“你以為我隻是個普通的買家？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我是這裏的規則製定者。”
窗簾自動拉開。
窗外是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。
崗哨、鐵絲網、還有那些裝滿黑色塑料布的貨車。
“看見了麽？”
顧燼轉過身。
“這些,都是我的。”
劉菲菲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
“所以——”
顧燼走回來,蹲在她麵前。
“別想著逃。”
他伸手,摘下她脖子上的項圈。
金屬扣環“哢噠”一聲開啟。
劉菲菲愣住。
顧燼把項圈放在茶幾上,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新的項圈。
純黑色的皮革,鑲嵌著細碎的鑽石。
扣環處刻著兩個字——
“顧燼”。
他把項圈釦在她脖子上。
“從今天起,你戴這個。”
劉菲菲的喉嚨發緊。
“這是什麽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
顧燼俯下身,氣息滾燙灑在耳廓。
“你是我的私人物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