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皮革項圈釦在脖子上的瞬間,劉菲菲感覺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不是窒息。
是更深層的東西——像被釘進骨頭裏的鋼釘,冰涼、沉重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她跪在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,膝蓋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麻木。顧燼站在她麵前,指尖還停留在項圈的扣環處。男人俯下身,拇指摩挲著皮革表麵鑲嵌的碎鑽。
“看,多合適。”
劉菲菲不敢抬頭。她盯著顧燼的皮鞋——黑色德比鞋,鞋麵被擦得鋥亮,能映出她慘白的臉。
“摸摸看。”
她的手指顫抖著抬起來,觸碰到項圈側麵。粗糙的刻痕傳來——兩個字,筆畫深刻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顧燼。
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。
“喜歡麽?”
劉菲菲咬住下唇。鐵鏽味在口腔裏蔓延。
“回答。”
“喜歡。”
聲音嘶啞,像生鏽的鉸鏈。
顧燼笑了。那種笑不達眼底,隻是嘴角扯出一個弧度。他直起身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明天繼續修佛像。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門關上。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劉菲菲獨自跪在房間裏。她抬起手,指尖再次觸碰項圈。皮革觸感溫熱,帶著顧燼殘留的體溫。她用力扯了扯——扣環紋絲不動。
死扣。
和之前那條白金項圈一樣。
她放棄了。撐著地麵站起來,雙腿因長時間跪姿而失去知覺。她踉蹌幾步,扶住床沿,冷汗浸透了旗袍的後背。
窗外,西港的雨又開始了。
雨水砸在玻璃上,發出密集的敲擊聲。劉菲菲走到窗邊,盯著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。崗哨、鐵絲網、還有那些裝滿黑色塑料布的貨車。
她突然想起顧燼剛才的話——“這些,都是我的。”
包括她。
劉菲菲閉上眼。腦海裏浮現出那本《金三角秘史》的封麵。黑色的封麵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她想知道那本書裏到底寫了什麽。
但她更怕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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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點,房門被推開。
劉菲菲驚醒,看見女傭站在門口。灰色製服,麵無表情,手裏端著一個銀色托盤。
“該起床了。”
劉菲菲撐著床沿坐起來。身體還在發軟,脖子上的皮革項圈磨著麵板,留下一圈淡紅色的勒痕。
女傭走過來,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。托盤上放著一套新衣服——白底金紋的真絲旗袍,還有一雙黑色蕾絲手套。
“先生說,今天要去密室。”
劉菲菲點頭。她站起來,任由女傭為她更衣。旗袍的高領遮住了項圈,但她能感覺到皮革在麵板下的存在。
女傭為她戴上新的蕾絲手套。動作輕柔,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。
劉菲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黑色蕾絲下,麵板還泛著不正常的紅腫。藥膏的效果在消退,指尖因為長時間握持剔刀而微微顫抖。
女傭退出去。劉菲菲獨自站在鏡子前。
鏡子裏的女人穿著昂貴的旗袍,戴著精緻的手套,脖子上掛著刻有“顧燼”二字的項圈。
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這還是她麽?
腳步聲從走廊傳來。由遠及近。
劉菲菲的身體本能地繃緊,心跳聲在耳邊轟鳴。
門被推開。
顧燼站在門口,身上穿著那身黑色西裝,袖口的黑曜石袖釦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他看著她,眼底沒有溫度。
“過來。”
劉菲菲走過去,停在他麵前。
顧燼伸手,指背貼上她的額頭。
“燒退了。”
他鬆開手,轉身走向走廊。
“跟上。”
劉菲菲跟在他身後。赤腳踩在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,腳踝上的白金腳鏈晃動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,經過那些掛著失竊名畫的牆壁,最後停在密室門口。
顧燼輸入密碼,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。
無影燈照得佛像那截斷裂的手臂斷麵猙獰。空氣裏彌漫著防腐劑、桐油和陳舊泥土的味道。
劉菲菲走進去,坐在圓凳上。
顧燼站在她身後,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今天換個活。”
劉菲菲愣住。
顧燼走到工作台旁,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黑色絲絨盒。他開啟盒子,裏麵躺著一本殘破的古籍。
泛黃的紙張,邊角焦黑,像被火燒過。
“十五世紀的手抄本。”顧燼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,“修好它。”
劉菲菲站起來,走到工作台前。她盯著那本古籍,指尖觸碰到紙張邊緣。
粗糙的觸感傳來。紙張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。
“多久?”
“一週。”
劉菲菲抬起頭。
“一週?”
“有問題?”
她搖頭。
“那就開始。”
顧燼轉身離開。金屬門關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劉菲菲獨自坐在密室裏。她盯著那本古籍,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。
紙張在指尖下發出輕微的撕裂聲。她屏住呼吸,動作放得更輕。
古籍的內容是拉丁文。她看不懂,但能辨認出這是某種宗教典籍。頁麵上繪有精美的插圖——天使、惡魔、還有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。
劉菲菲盯著那幅插圖。
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,眼睛是空的。
她突然想起自己。
被困在這裏,被釘在顧燼的掌心,動彈不得。
她閉上眼。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拿起剔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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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在死寂中流逝。
劉菲菲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她隻知道手指越來越麻,視線越來越模糊。
古籍的修複比佛像更困難。紙張脆弱,稍有不慎就會徹底損毀。她必須用最輕的力道,最精準的手法,才能讓那些焦黑的邊角重新平整。
她從工具箱裏拿出鑷子,夾起一片碎裂的紙張。指尖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微微顫抖。
鑷子滑了一下。
紙張掉在地上。
劉菲菲的心髒漏跳了一拍。
她彎下腰,撿起那片紙張。邊角已經碎成粉末,無法修複。
完了。
她盯著手裏的碎片,腦海裏浮現出顧燼的話——“修不好,你知道後果。”
父母的手。
浸泡在福爾馬林裏。
成為這本古籍的續頁。
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。
劉菲菲撐著工作台站起來,雙腿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失去知覺。她踉蹌幾步,扶住牆壁,冷汗浸透了旗袍的後背。
金屬門突然開啟。
劉菲菲的身體本能地繃緊。
顧燼站在門口,手裏端著一個銀色托盤。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,還有幾碟小菜。
他掃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古籍,又看向她。
“吃。”
劉菲菲接過托盤,坐回圓凳上。粥還是溫的,冒著熱氣。她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顧燼站在一旁,盯著她。
“手疼麽?”
劉菲菲搖頭。
“撒謊。”
他走過來,抓住她的手腕。蕾絲手套下,麵板泛著不正常的紅腫,指尖因為長時間抓握而微微顫抖。
顧燼鬆開手,從口袋裏掏出一管藥膏。
“脫。”
劉菲菲愣住。
“手套。脫掉。”
她順從地脫下手套,露出那雙布滿傷痕的手。
顧燼擠出藥膏,塗在她的手背上。動作輕柔,像在撫摸一件易碎品。
劉菲菲盯著他的臉。晨光從密室的天窗透進來,照在他側臉上,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。
她突然開口。
“顧先生。”
顧燼抬起眼皮。
“這本古籍……”她咬住下唇,“我可能修不好。”
顧燼的手停住。
“為什麽?”
“紙張太脆弱了。我剛纔不小心弄碎了一片。”
她低下頭,等待懲罰。
可懲罰沒有降臨。
顧燼鬆開她的手,站起來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片碎裂的紙張。
“這片?”
劉菲菲點頭。
顧燼盯著那片紙張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沒事。”
劉菲菲抬起頭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這本古籍本來就是殘本。”顧燼把紙張放回工作台,“少一片不影響價值。”
他轉身看著她。
“但你要記住——”
他俯下身,手指扣住她的下巴。
“下次再弄壞,就不是紙張的問題了。”
劉菲菲的喉嚨發緊。
“明白麽?”
“明白。”
顧燼鬆開手,直起身。
“繼續修。我晚上來看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金屬門再次關上。
劉菲菲獨自坐在密室裏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藥膏在麵板上泛著油光,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。
那股味道混合著顧燼身上的冷杉香,營造出一種詭異的溫情。
她重新戴上手套,拿起剔刀。
刀刃在指間翻轉,反射著慘白的燈光。
她繼續工作。
每一刀下去,都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命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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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臨。
劉菲菲放下工具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古籍的修複進度比預期慢。她隻完成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部分更加殘破,需要更多時間。
金屬門開啟。
顧燼走進來,身上換了一身黑色襯衫。袖口挽起,露出那截帶著薄繭的手臂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盯著古籍。
“進度不錯。”
劉菲菲鬆了口氣。
顧燼轉過身,看著她。
“累了?”
劉菲菲點頭。
“那就休息。”
他伸出手。
劉菲菲愣住。
“過來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顧燼抓住她的手腕,拉著她走出密室。
他們穿過走廊,經過那些掛著失竊名畫的牆壁,最後停在書房門口。
顧燼輸入密碼,門緩緩開啟。
“進去。”
劉菲菲走進去。書房裏開著壁燈,昏黃的光照在黑胡桃木書架上,營造出一種溫暖的氛圍。
顧燼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本書。
《古籍修複技法》。
他把書遞給她。
“看看。對你有幫助。”
劉菲菲接過書,指尖觸碰到封麵上凹凸不平的燙金字型。
“謝謝顧先生。”
顧燼沒有說話。他走到沙發前坐下,拿起茶幾上的雪茄。
銀色打火機“哢噠”一聲,火苗跳躍,照亮他半張臉。
“坐。”
劉菲菲坐在單人沙發上,開啟書。
紙張泛黃,邊角微微捲曲,帶著歲月的痕跡。她的視線落在第一頁——那是一張古籍修複的步驟圖,詳細標注了每一個細節。
她盯著那張圖。
腦海裏浮現出密室裏那本殘破的古籍。
心髒漏跳了一拍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顧燼給她這本書,不是出於好心。
是為了讓她更好地完成任務。
她是工具。
一件會修複文物的工具。
劉菲菲合上書。
房間裏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。
她抬起頭,看見顧燼正盯著她。
男人吐出一口煙霧,眼底沒有溫度。
“怎麽不看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撒謊。”
顧燼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。
他俯下身,手指扣住她的下巴。
“你在想什麽?”
劉菲菲咬住下唇。
“回答。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我什麽時候能修好那本古籍。”
顧燼盯著她的眼睛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聰明。”
他鬆開手,直起身。
“繼續看書。我去處理點事。”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劉菲菲盯著他的背影。
“顧先生。”
顧燼停住腳步。
“那本《金三角秘史》……”她咬住下唇,“我可以看麽?”
顧燼轉過身。
他盯著她,眼底閃過一絲什麽。
然後他走回來,從書架上抽出那本黑色封麵的書。
他把書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。
“看。”
劉菲菲愣住。
“但記住——”
顧燼俯下身,氣息滾燙灑在耳廓。
“看完之後,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