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氣從出風口灌進來,帶著消毒水的刺鼻味。
劉菲菲蜷在床角,真絲睡裙堆在腰間,露出大腿外側那些還未消退的藤條印記。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像被火烤過的瓷器,隨時會碎。
腳踝上的白金腳鏈沉甸甸的,每動一下就磨得骨頭發疼。
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,慘白的光刺得眼睛發酸。身體深處傳來撕裂般的鈍痛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攪,把內髒都絞成一團。
門外傳來皮鞋叩擊大理石的聲音。
由遠及近。
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。
劉菲菲的手指攥緊床單,指節泛白。她想起顧燼離開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好好睡”。
可她睡不著。
閉上眼就是那些畫麵:黑色塑料布包裹的屍體,腰側帶著蜈蚣縫合線的男孩,還有顧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腳步聲停在門外。
沒有敲門,也沒有推門進來。
就那麽站著。
劉菲菲屏住呼吸,連眨眼都不敢。她知道顧燼在外麵,隔著一扇門,像一隻守著獵物的野獸。
時間變得漫長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腳步聲終於遠去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劉菲菲鬆了口氣,身體卻更緊繃了。她撐著床沿坐起來,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而失去知覺。腳踝上的腳鏈晃動,藍鑽吊墜砸在骨頭上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她低頭看著那條腳鏈。
白金鏈條細如發絲,卻比任何枷鎖都沉重。
這是獎賞。
因為她今天很乖。
劉菲菲咬住下唇,鐵鏽味在口腔裏蔓延。她伸手去摸腳鏈的扣環,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,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開啟的縫隙。
死扣。
和脖子上那條項圈一樣。
她放棄了。
赤腳踩在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,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。劉菲菲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浴室,開啟水龍頭。
冷水砸在手背上,激起一片刺痛。
她盯著鏡子裏那個陌生的女人——慘白的臉,腫脹的嘴唇,頸間那圈白金項圈,還有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痕。
這是她。
也不是她。
劉菲菲捧起一把水,潑在臉上。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些,卻也讓那些被壓抑的情緒湧上來。
她想哭。
可眼淚早就流幹了。
現在隻剩下一具空殼,機械地呼吸,機械地活著。
水聲掩蓋了所有的聲音。
劉菲菲蹲在浴室角落,雙手抱住膝蓋。腳踝上的腳鏈磨著骨頭,痛感清晰、尖銳,提醒她這不是夢。
她被困在這裏。
被困在這個男人身邊。
沒有出路。
不知道蹲了多久,腿麻了,她才站起來。關掉水龍頭,用毛巾擦幹臉,換上女傭送來的新睡裙。
純白色的真絲布料貼在麵板上,冰涼得像裹屍布。
回到房間,床頭櫃上多了一個銀色托盤。
托盤上放著一杯溫水,還有兩片白色藥片。
劉菲菲愣住。
她走過去,拿起藥片。沒有標簽,看不出是什麽藥。
吃還是不吃?
她盯著那兩片藥,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可能——毒藥、安眠藥、或者隻是普通的退燒藥。
最後,她還是把藥放進嘴裏,就著溫水嚥下去。
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,她皺起眉,卻不敢吐出來。
因為她知道,顧燼在看著。
監控攝像頭藏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,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,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。
劉菲菲躺回床上,蜷縮成一團。
藥效很快發作,睏意如潮水般湧來。她掙紮著想保持清醒,卻敵不過身體的疲憊。
眼皮越來越重。
最後,她沉入黑暗。
夢裏全是血。
黑色塑料布被撕開,露出裏麵扭曲的屍體。腰側的蜈蚣縫合線崩裂,鮮血湧出來,染紅了灰白色的水泥地。
劉菲菲想跑,雙腿卻像灌了鉛,動不了。
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由遠及近。
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。
她回頭,看見顧燼站在黑暗裏。男人身上穿著那身黑色襯衫,袖口挽起,露出那截帶著薄繭的手臂。
他朝她伸出手。
“過來。”
劉菲菲想拒絕,嘴巴卻張不開。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過去,跪在顧燼腳邊。
男人俯下身,手指扣住她的下巴。
“怕什麽?”
劉菲菲張開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顧燼笑了。他鬆開手,轉身走向那些黑色塑料布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撕開其中一個塑料布,露出裏麵的屍體。
那是她父親。
劉菲菲尖叫著醒來。
房間裏一片漆黑,隻有窗外稀疏的星光透進來。她大口喘息,胸口劇烈起伏,項圈勒進皮肉,留下一圈深紅色的勒痕。
隻是夢。
她告訴自己。
隻是夢。
可身體還在顫抖,冷汗浸透了睡裙,貼在麵板上黏膩難受。
劉菲菲撐著床沿坐起來,摸向床頭櫃。手指觸碰到一個冰冷的物件——那是顧燼的打火機,黑色的金屬外殼上刻著一個繁複的紋章。
她愣住。
這東西不該在這裏。
顧燼從不把私人物品留在她房間。
劉菲菲握住打火機,拇指摩挲著那個紋章。金屬觸感冰冷,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安穩。
她恨這種感覺。
恨自己在極度恐懼中竟然會從施暴者的物品上尋找庇護。
可她沒有鬆手。
她握著那個打火機,蜷縮回床上。冷杉與煙草的氣息從金屬表麵滲出來,混合著她自己的汗味,營造出一種詭異的和諧。
劉菲菲閉上眼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做噩夢。
清晨五點,房門被推開。
劉菲菲驚醒,看見女傭站在門口。灰色製服,麵無表情,手裏端著一個銀色托盤。
“該起床了。”
劉菲菲撐著床沿坐起來,身體還在發軟。她看了一眼床頭櫃——打火機不見了。
女傭走過來,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。托盤上放著一套新衣服,還有一雙黑色蕾絲手套。
“先生說,今天要去密室。”
劉菲菲的手指攥緊床單。
密室。
那尊殘缺的高棉佛像。
還有顧燼那句話——“修好了,給你看一段你爸吃紅燒肉的視訊。”
她站起來,任由女傭為她更衣。白底金紋的真絲旗袍,高領遮住項圈,開叉到大腿根。
女傭為她戴上新的蕾絲手套,動作輕柔,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。
劉菲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黑色蕾絲下,麵板還泛著不正常的紅腫。
這雙手曾經修複過千年文物。
現在隻能用來取悅一個男人。
女傭退出去。
劉菲菲獨自站在鏡子前。鏡子裏的女人穿著昂貴的旗袍,戴著精緻的手套,脖子上掛著價值連城的項鏈。
可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人偶。
腳步聲從走廊傳來。
由遠及近。
劉菲菲的身體本能地繃緊,心跳聲在耳邊轟鳴。
門被推開。
顧燼站在門口,身上穿著那身黑色西裝,袖口的黑曜石袖釦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他看著她,眼底沒有溫度。
“過來。”
劉菲菲走過去,停在他麵前。
顧燼伸手,指背貼上她的額頭。
“燒退了。”
他鬆開手,轉身走向走廊。
“跟上。”
劉菲菲跟在他身後。赤腳踩在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,腳踝上的腳鏈晃動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,經過那些掛著失竊名畫的牆壁,最後停在密室門口。
顧燼輸入密碼,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。
無影燈照得佛像那截斷裂的手臂斷麵猙獰。空氣裏彌漫著防腐劑、桐油和陳舊泥土的味道。
劉菲菲走進去,坐在圓凳上。
顧燼站在她身後,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三個月。”
他俯下身,氣息滾燙灑在耳廓。
“修不好,你知道後果。”
劉菲菲點頭。
她知道。
她父母的手會被砍下來,浸泡在福爾馬林裏,成為這尊佛像的續接。
顧燼鬆開手,轉身離開。
金屬門關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劉菲菲獨自坐在密室裏。
她盯著那尊佛像,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,指尖觸碰到斷裂的斷麵。
粗糙的泥土質感傳來,帶著一股陳舊的氣息。
她閉上眼。
腦海裏浮現出顧燼那張臉——冷漠,殘酷,卻又是她在這座地獄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她恨他。
也依賴他。
這種矛盾的情感在胸腔裏翻滾,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。
劉菲菲睜開眼,從工具箱裏拿出剔刀。
刀刃薄如蟬翼,反射著慘白的燈光。
她開始工作。
每一刀下去,都像是割在自己身上。
時間在死寂中流逝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金屬門再次開啟。
顧燼走進來,手裏端著一個銀色托盤。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,還有幾碟小菜。
“吃。”
劉菲菲放下工具,接過托盤。
粥還是溫的,冒著熱氣。她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顧燼站在一旁,盯著她。
“手疼麽?”
劉菲菲搖頭。
“撒謊。”
他走過來,抓住她的手腕。蕾絲手套下,麵板泛著不正常的紅腫,指尖因為長時間抓握而微微顫抖。
顧燼鬆開手,從口袋裏掏出一管藥膏。
“脫。”
劉菲菲愣住。
“手套。脫掉。”
她順從地脫下手套,露出那雙布滿傷痕的手。
顧燼擠出藥膏,塗在她的手背上。動作輕柔,像在撫摸一件易碎品。
劉菲菲盯著他的臉。
晨光從密室的天窗透進來,照在他側臉上,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。
她突然想起昨晚那個打火機。
還有他站在門外的腳步聲。
心髒漏跳了一拍。
顧燼抬起眼皮,對上她的視線。
“在想什麽?”
劉菲菲移開目光。
“沒想。”
“撒謊。”
他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頭。
“你在想,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。”
劉菲菲咬住下唇。
顧燼笑了。那種笑不達眼底,隻是嘴角扯出一個弧度。
“因為你是我的。”
他鬆開手,站起來。
“好好修。修好了,有獎賞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
金屬門再次關上。
劉菲菲獨自坐在密室裏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藥膏在麵板上泛著油光,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。
那股味道混合著顧燼身上的冷杉香,營造出一種詭異的溫情。
劉菲菲閉上眼。
她知道,這隻是假象。
可她還是忍不住去依賴。
因為在這座地獄裏,他是唯一的光。
即使那光冰冷、殘酷,隨時會熄滅。
她也隻能飛蛾撲火般撲上去。
劉菲菲重新戴上手套,拿起剔刀。
刀刃在指間翻轉,反射著慘白的燈光。
她繼續工作。
每一刀下去,都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命運。
窗外,西港的雨又開始了。
雨水砸在天窗上,發出密集的敲擊聲。
劉菲菲抬起頭,盯著那扇被雨水模糊的天窗。
她突然想起,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真正的天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