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裏,槍油的冷冽氣息尚未散盡,混合著古佛身上百年檀香的沉悶,凝成一種荒誕的祭祀味道。
劉菲菲放下手中的描金筆,指節因為長時間的精細操作而僵硬痙攣,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。汗水浸透了她背後的真絲睡裙,黏膩地貼在麵板上,像一層冰冷的蛇蛻。
密室厚重的鋼化玻璃外,那個坐在黑檀木椅中的男人身影,如一尊沉默的審判神。
他沒動,但壓迫感已經穿透了玻璃,化作實質的重量,死死釘在她每一節脊椎骨上。
“先生,”她開口,嗓音因為過度專注而幹澀沙啞,“手臂……雛形好了。”
“哢噠。”
是勃朗寧手槍上膛的脆響。
顧燼站起身。他沒有走近端詳那尊佛像,而是推開密室的門,清冷的穿堂風裹挾著他身上獨有的冷杉味灌了進來。
劉菲菲本能地縮了縮肩膀。
男人踱步到她身後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那雙戴著黑色蕾絲手套、此刻正控製不住顫抖的手。
“抖什麽?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淬了冰的鋼針,精準地紮進耳膜。
“累……”
“廢物。”
兩個字,沒有起伏,卻比任何羞辱都更刻骨。顧燼伸出手,並非檢查佛像,而是攥住了她不受控的右手手腕。力道極大,像是要生生捏碎那截纖細的骨骼。
“我的工具,不準壞。”
他拖著她,像拖一件物品,離開了這間刑場般的修複室。
三樓起居室。巨大的監控牆取代了牆紙,幽藍的光線將男人的側臉切割得冷硬如雕塑。他將她甩在深灰色的長絨地毯上,膝蓋撞擊地麵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劉菲菲顧不上疼,死死盯著螢幕左下角的那個小方格。
畫麵亮起。
不是冰冷的審訊,也不是血腥的處決。是國內,清晨六點的陽光,透過老舊的防盜窗,篩下斑駁的光影。
父親正坐在那張掉漆的餐桌邊,用筷子笨拙地挑著碗裏的魚刺。桌上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,泛著誘人的油光。母親的畫外音傳來,帶著熟悉的嗔怪:“跟你說了多少次,老花鏡戴上……”
沒有聲音。
但劉菲菲能“聽”到。她甚至能聞到那股混著醬油和八角的肉香,能感覺到陽光照在麵板上的暖意。
這是她用一整夜的顫抖與專注,換來的海市蜃樓。
她的眼眶滾燙,淚水在裏麵瘋狂打轉,卻被她死死逼了回去。她知道,眼淚在這裏是需要用加倍的疼痛來償還的奢侈品。
畫麵裏,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從鏡頭邊緣一閃而過,懷裏抱著一支冰冷的突擊步槍。那個黑洞洞的槍口,就對著父親的後腦勺。
所謂的溫情,不過是槍口下的默劇。
顧燼將一根未點燃的雪茄抵在唇間,偏過頭,幽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,像是在欣賞一件被他親手打磨出的、瀕臨破碎的藝術品。
“好看麽?”
劉菲菲點頭,喉嚨裏像被灌滿了水泥,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“那就記住,”男人俯下身,滾燙的氣息噴在她耳廓,“是誰給你的。”
他用遙控器關掉了監控。
房間瞬間陷入死寂。那短暫的、沾著血的溫存被抽離,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。
“過來。”
依舊是兩個字,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劉菲菲膝行到他腳邊。黑色的手工德比鞋,擦得一塵不染,能映出她慘白屈辱的臉。
顧燼解開襯衫袖口的黑曜石袖釦,隨手丟在地毯上。他抬起手,粗礪的指腹貼上她的臉頰,極其緩慢地摩挲。
冰涼的觸感,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栗。
“今晚,很乖。”
這不是誇獎,是陳述。是對一件工具效能的評估。
他站起身,走向臥室。劉菲菲像一具被提線的木偶,赤腳跟在他身後,踩在冰冷的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。腳後跟那道縫合的疤痕,鈍鈍地疼。
臥室的燈光不知何時已被調成了昏暗曖昧的橘粉色。
顧燼站在床邊,解開領帶,動作不緊不慢。純黑色的絲綢被他隨手丟開,落在床上,像一條蟄伏的蛇。
“脫。”
一個字。
劉菲菲的手指僵在睡裙的係帶上。真絲布料光滑得抓不住,她試了兩次才解開那個蝴蝶結。布料順著身形滑落,堆在腳踝處,露出的身體像一件被打上各種烙印的祭品——大腿外側未消的藤條印記,腰側被酒精灼傷後留下的紅腫,還有鎖骨下方那片被項鏈勒出的青紫。
“跪過來。”
膝蓋砸在地毯上,長絨紮進皮肉。她爬到他腳邊,仰起頭。男人俯下身,五指扣住她的下頜,拇指的指腹帶著薄繭,重重按在她顫抖的下唇上。
“張嘴。”
她順從地張開。顧燼的拇指探入,指腹摩挲著她的齒列。
“乖。”
下一秒,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拽起,天旋地轉,狠狠砸進柔軟的床褥。埃及長絨棉的被褥冰涼,瞬間奪走了她殘存的體溫。顧燼壓上來,黑色絲綢襯衫的布料摩擦著她**的麵板,激起一片密集的、疼痛的癢。
“看著我。”
她不敢閉眼。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近在咫尺,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所有的恐懼與狼狽。顧燼的手掌按在她的腰側,拇指精準地摁進那片被酒精灼傷的紅腫。
痛感,轟然炸開。
“疼?”顧燼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,不是疑問,是確認。
“不……疼。”
“撒謊。”
他加重力道。
痛感撕裂了所有偽裝的堅強。
“疼,就記著。”
他俯下身,牙齒咬在她的白金項圈上。金屬與牙齒碰撞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那顆鑲嵌的藍鑽,冰冷地硌在她滾燙的鎖骨上。
當一切結束時,劉菲菲癱軟在床上,像一尾被摔上岸瀕死的魚,隻能徒勞地張合著嘴,大口呼吸著混合著冷杉與腥甜的空氣。
顧燼起身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。
“起來。”
她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坐起,雙腿早已麻木。
“去洗幹淨。”顧燼已經重新扣好了袖釦,恢複了那副衣冠楚楚、一絲不苟的模樣。
回到房間,顧燼正坐在床邊,指間夾著那根始終未點燃的雪茄。
“手。”
劉菲菲伸出雙手。那雙蕾絲手套下的手,依舊在無法抑製地顫抖。
顧燼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他撥通內線。片刻後,管家老陳領著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進來。醫生手裏端著一個銀色托盤,上麵放著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藥劑。
“這是什麽?”劉菲菲的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。
顧燼沒有回答她。他隻是抬了抬下巴,醫生便上前,抓住她的手臂,將冰冷的針頭刺入靜脈。
藥液被緩緩推入。一股涼意順著血管逆流而上,所過之處,那種肌肉深處的痙攣感竟然奇跡般地平息了。她的手,不再抖了。
“鎮定神經的。”顧燼終於開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,“我需要它在拿起工具的時候,絕對穩定。”
劉菲菲怔怔地看著自己恢複平穩的雙手。
這不是治療,是維修。是對一件即將失靈的工具,進行的一次保養。
醫生退下後,顧燼起身,走向門口。
“我的東西,不準自己壞掉。”他停在門邊,沒有回頭,“否則,我就親手拆了它。”
房門關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劉菲菲癱坐在床邊。她抬起那隻被注射過的手,五指緩緩張開,再握緊。前所未有的平穩,也是前所未有的悲哀。
他用最殘忍的方式摧毀她,又用最精準的方式修複她。
在這座黃金打造的牢籠裏,連崩潰的權利,都是他施捨的。
窗外,雨又開始下了。
密集的雨聲,掩蓋了房間裏所有的死寂。監控牆上的那些紅色小點,在黑暗中永恒地閃爍,記錄著這場永無止境的、名為“馴化”的酷刑。
她閉上眼,那股被注入體內的藥劑帶來的詭異安寧感,正緩慢地包裹住她疲憊不堪的神經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推拒。
因為恨需要力氣,而她的力氣,早在被他一點點碾碎自尊的過程中,耗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