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氣無聲切割著室內沉悶。
窗外，西港雨林的濕氣像無形的巨獸，試圖侵蝕這間密閉的溫室，卻被厚重的雙層鋼化玻璃死死攔截在外。
床榻深陷，埃及長絨棉的被褥泛著清冷微光。劉菲菲維持著蜷縮的姿勢，每一節凸起的脊椎骨，都在薄如蟬翼的真絲睡裙下清晰可辨，像一串脆弱的、等待被折斷的念珠。
後頸，被一隻滾燙手掌按住。
指腹粗礪，帶著經年累月 Firearms（槍械）與權柄留下的薄繭，正極其緩慢地，在那圈被項圈勒出的紅腫上摩挲。
“想要新手套？”
顧燼的嗓音低啞，貼著耳廓炸開，不是疑問，是審判。每一個音節都化作實質的電流，激起一片生理性的戰栗。男人支起身子，俯瞰著她，襯衫袖口的黑曜石在床頭燈下折射出冰冷的、細碎的光。
劉菲菲鼻翼翕張，貪婪又驚恐地攫取著空氣裏那抹冷杉香。那味道是囚籠的邊界，也是此刻唯一的庇護。
她翻過身。
膝蓋在柔軟床麵上磨蹭，發出細微的“沙沙”聲。她重重跪在男人身側，長發如黑色的瀑布披散，遮不住頸間那圈白金項圈。鑲嵌的藍鑽在黑暗裏閃爍著幽微、惡毒的光，像一隻永遠監視著她的眼睛。
“之前的……髒了。”聲音破碎，帶著被碾碎後的卑微，“怕……汙了先生的東西。”
顧燼垂眸。
視線像一把精準的探照燈，在她慘白的臉上逡巡，最後，停留在她顫抖的指尖。那裏，原本是握著手術刀和修複筆、能讓千年文物重煥生機的神之手，現在卻隻能徒勞地，死死揪著昂貴的被角。
“髒了？”
顧燼低笑出聲，胸腔的震動通過床墊傳來，帶著一股極具壓迫感的戾氣。他扣住她的下巴，迫使她仰起那截脆弱的咽喉，像獻祭的羔羊。
“哪兒髒了？是沾了九爺濺出的血，還是……染了你的心思？”
指甲，狠狠嵌入皮肉。
痛感清晰、尖銳，順著末梢神經野蠻地直衝顱頂。劉菲菲被迫承受這股力道，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，卻死死忍住，不敢讓它砸落。
她知道，掉眼淚，在這座莊園裏是需要用更多疼痛來償還的重罪。
“心思髒了。”她順著他的話，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血沫，“菲菲……該罰。”
顧燼鬆開手。
“去拿。”
簡短兩個字，帶著不容置疑的、神祇般的施捨。
走廊燈光昏暗。每一步，赤腳踩在冰冷的黑金花大理石地麵上，徹骨的寒氣便從腳心直接鑽進骨髓。劉菲菲像一具被提線的木偶，跟在顧燼身後。男人挺拔的背影在光影裏顯得孤絕而暴戾，手工皮鞋叩擊地麵的脆響，是倒計時的喪鍾，一下，一下，精準地敲在她脆弱的神經上。
三樓起居室。巨大的監控牆再次亮起，幽藍的光瞬間潑滿了她整張臉。
劉菲菲膝蓋一軟，跪在深灰色羊毛地毯上。細密的長絨紮入跪姿磨損的細嫩皮肉，帶起一片麻癢的刺痛。她死死盯著螢幕左下角的那個小方格。
國內，清晨六點。
陽光透過老舊的防盜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母親正背對著鏡頭，往那盆梔子花裏噴水，細密的水霧在晨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彩虹。
那是她記憶裏，唯一剩下的溫存。
下一秒，一個黑影從監控邊緣一閃而過。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，懷裏抱著一支冰冷的突擊步槍，槍口黑洞洞的。他們就守在梔子花旁邊的陰影裏，像幽靈，隨時準備將那個溫馨的舊夢撕成粉碎。
“今天表現不錯。”
顧燼立在監控前，指尖夾著一根未燃的雪茄。他抬起手，管家老陳立刻躬身，遞上一個黑色絲絨托盤。
托盤上，並排躺著三副嶄新的蕾-絲半指手套。純黑的顏色，在這間充滿血腥與消毒水味的房間裏，顯現出一種詭異的、刑具般的精緻。
“謝……先生。”
劉菲菲雙手舉過頭頂，姿態虔誠得像在接納神啟。
顧燼用雪茄剪“哢噠”一聲利落地切開煙草，視線卻並未離開螢幕。
“這副手套戴上，”他俯身，冰冷的鼻尖抵住她的額頭，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指，“這雙手，就隻能用來修佛像。”
男人頓了頓，溫熱的氣息噴在她顫抖的睫毛上。
“要是拿來做了別的……你媽那盆花，我就讓人拿血去澆。聽懂了麽？”
心髒驟停。胃部猛地痙攣。
劉菲菲閉上眼，畫麵裏梔子花的清香，在腦海中瞬間變成了黏稠的、無法擺脫的腥甜。
“聽懂了。”
她顫抖著拿起其中一副手套。冰涼的絲線勒進手部被磨破的麵板，那種細微的痛感，反而讓她在滅頂的恐懼中獲得了一絲詭異的清醒。她用那雙已經被初步“馴化”的手，笨拙地，去解顧燼襯衫最上麵的那顆紐扣。
黑曜石袖釦解開，被他隨手丟在地毯上。顧燼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極大，像是要生生折斷那截纖細的骨骼。
“去做事。”
密室的厚重鋼門緩緩開啟。
十二世紀的高棉佛像，靜靜矗立在正中。無影燈慘白的光，照得它那斷裂的手臂斷麵猙獰可怖。空氣裏彌漫著防腐劑、桐油和陳舊泥土混合的味道。
這是她的戰場，也是她的刑場。
劉菲菲坐在冰冷的圓凳上，指尖劃過那截粗糙的斷裂麵。
顧燼就在門外。
通過那塊單向的鋼化玻璃，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，像有實質的重量，死死黏在她後背上。
她從工具箱的夾層裏，摸出那枚薄如蟬翼的剔刀。刀刃反射著慘白的燈光，像一小片被捕捉的、絕望的月光。
這是她唯一的刺。
但這根刺，在顧燼那種鋪天蓋地的權勢麵前，輕如鴻毛。
“先生，比例不對。”
劉菲菲盯著佛像那張慈悲的臉，突然開口，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裏激起一絲回響。
門外的影子動了動。顧燼推門進來，帶起一陣清冷的穿堂風。
“說。”
“這尊佛像曾經受過火災，泥胎裏摻了人骨灰。”劉菲菲轉過頭，瞳孔裏清晰地倒映出顧燼那雙毫無溫度的眼，“用普通的修補方子，接不住。它在……排斥。”
顧燼邁步走近。
黑色皮鞋在無影燈下，吸收了所有光線，沒有半點反光。他伸手，指腹先是碾過佛像斷臂處粗糙的顆粒，然後，用同一根手指，撫上了她細嫩的臉頰。
“古法修複，”顧燼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，像是在陳述一段與他無關的曆史，“頂級的粘合劑，用的是活人骨血。特別是處子的，最有靈性。”
他沒有問她怕不怕。
惡寒，並非從腳底，而是從她修複文物時最寶貴的指尖開始，一寸寸逆流而上，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。她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，在他嘴裏，變成了為她量身定製的、最殘忍的刑具。
劉菲菲張嘴，喉嚨裏卻像被灌滿了水泥，發不出半點求饒的音節。
顧燼卻像是失去了興趣。他拉過一張黑檀木椅，在佛像對麵坐下，姿態慵懶得像個等待演出開場的看客。他抬手，指背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的臉頰，那觸感，比槍口還要冰冷。
“好好修。”
他的指腹最終停在她的唇上，輕輕碾過，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恐懼。
“修到我滿意，”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一種恩賜的措辭，“就讓你看一段你爸吃紅燒肉的視訊。實時，帶聲音的那種。”
巨大的誘惑，伴隨著巨大的淩遲。
劉菲菲重新低下頭。剔刀在指間靈活地翻轉，她開始切割那些腐朽的泥層。每一刀下去，都像是割在自己的神經上。
窗外，西港的雨又開始了。悶雷在雲層裏滾過，震得密室的地麵微微發顫。
時間在死寂中流逝。
佛像的手臂在層層堆砌下，緩慢地長出雛形。
顧燼始終沒走。他就坐在陰影裏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絲帕擦拭著那把銀色的勃朗寧。槍油的味道混合著佛像身上傳來的檀香，營造出一種荒誕又和諧的氛圍。
直到深夜。
劉菲菲放下工具，脫下被汗水浸透的新蕾絲手套。雙手因為長時間的精細抓握，此刻正因肌肉痙攣而微微顫抖。
“先生，好了。”
顧燼站起身。他走到佛像前，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，在那截新修出的、尚未完全幹透的手臂上，重重一抹。
精細打磨出的弧度，瞬間被抹平了一塊，留下一個粗暴的指痕。
劉菲菲心尖猛地一顫，像被人用鈍器狠狠敲擊。
“這兒，多餘了。”顧燼回頭，眼底是玩味的殘忍，“像你的傲骨。還是磨平一點，好看。”
劉菲菲盯著那塊被毀掉的進度，指甲死死摳進掌心，直到刺出血來。
“是。菲菲……記住了。”
“出來。”
顧燼丟下浸了槍油的絲帕，轉過身。
回到107號房間，燈光不知何時已被調成了昏暗曖昧的橘粉色。床頭櫃上擺著一盤洗淨的葡萄，每一顆都晶瑩剔透，被壓在碎冰上，散發著寒氣。
這是獎賞。
劉菲菲跪在床邊。長裙的領口滑落，露出那截因為長時間低頭工作而泛紅的頸椎。
顧燼解開領帶，隨手丟在她臉上。絲綢的觸感冰涼、滑膩。
“洗幹淨。”
男人走向浴室，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劉菲菲撿起領帶。上麵殘留著濃鬱的冷杉與煙草氣息。她將臉埋進那團絲綢裏，身體劇烈地顫抖，卻沒有哭出聲。
水聲從浴室內傳出，規律，沉悶。
她起身，走向那盤葡萄。
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。她盯著那些紫紅色的果實，腦子裏全是螢幕裏母親澆花時，水霧中那道短暫的彩虹。
突然，她的手在冰水裏觸碰到了一個堅硬、冰冷的小物件。
瞳孔劇烈收縮。
那是她的平安扣碎片。被特意打磨成了鋒利的三角形，就嵌在冰塊的縫隙裏，像一個惡毒的玩笑。
是顧燼之前當著她的麵，親手捏碎的那一枚。
他在提醒她。哪怕是碎了的東西，也要留在他的視線裏發揮餘熱。哪怕是她最珍視的念想，也隻能在碎裂中，充當他賞玩的物件。
“洗好了麽？”
顧燼裹著黑色絲綢浴袍出來，濕漉漉的發絲貼在額角，衝淡了平日裏的那份淩厲，卻更添了幾分野獸般的侵略性。
他看見她手裏握著那枚碎片，鮮血正順著指縫，一滴，一滴，砸落在純白的羊毛地毯上，暈開一小朵罪惡的花。
“疼麽？”
男人走過來，單膝跪在她麵前。
他執起她受傷的手，湊到唇邊。溫熱的舌尖，精準地掃過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鐵鏽味瞬間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。
“疼……就記著。”
顧燼抬起眼皮，眸底是偏執到極致的狂熱。他另一隻手強勢地扣住她的後腰，將她整個人提起來，狠狠壓進身後柔軟的被褥。
“明天，還要繼續。”
劉菲菲看著頭頂那盞如同獨眼的慘白吸頂燈，眼淚終於決堤。
“謝謝……先生的仁慈。”
每一個字，都帶著赴死的決絕。
顧燼俯下身，牙齒咬在她的項圈上。金屬與牙齒碰撞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“乖。”
他伸手，關掉了床頭燈。
黑暗如潮水般湧來，瞬間將她吞沒。
劉菲菲感覺到那件真絲睡裙被暴力扯開的聲音。在這間黃金打造的牢籠裏，她唯一的救贖，就是那個正在她身上實施暴行的男人。
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懼。
也是比自由更毒的誘惑。
屋外，雨下得更大了。
密集的雨聲，掩蓋了房間裏所有的喘息與壓抑的嗚咽。隻有監控牆上的那些紅色小點，在黑暗中永恒地閃爍，記錄著這場永無止境的、名為“愛”的馴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