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!滋!
電流脈衝的幽藍光芒,潑上劉菲菲慘白的臉。
螢幕滋啦作響。
監控畫麵角落,那抹黑影突兀一晃,像蟄伏在暗處的野獸亮出爪尖,精準地,切割了她心底最後一片溫情的假象。
頭頂,傳來男人低啞的嗓音。
“看清了?”
顧燼指尖捏著那支未燃的雪茄,在那抹黑影掠過的位置,虛虛一點。粗礪指腹隔著空氣劃過,帶出令人麵板收緊的殺伐氣。
深灰色羊毛地毯。
細密的長絨紮進膝蓋,又癢又疼。劉菲菲跪在地上,死死咬住下唇,齒縫間很快彌漫開一股腥甜。
螢幕裏,父親正笑著給母親削蘋果。橙黃的果皮順滑垂落,斷成一圈。
溫馨得令人作嘔。
因為就在那扇被陽光照得通亮的窗戶外麵,兩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,端著槍,一閃而過。槍口黑洞洞的,足以瞬間撕碎那棟單元樓。
“……誰?”
喉嚨裏像塞滿滾燙的沙礫。擠出的聲音,氣若遊絲,破碎不堪。
她仰頭。
視線撞進一雙毫無溫度的深淵黑眸。
男人俯身。
氣息滾燙,灑在鼻尖,激起一片生理性的戰栗。他修長的手指,慢條斯理地,解開袖口那顆黑曜石,隨手丟在紅木案幾上。
“嗒。”
一聲沉悶的脆響。
“保護他們的人。”
顧燼的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他五指成爪,扣住劉菲菲的後頸,迫使她整張臉貼上冰冷的液晶螢幕。
冷冽的電極味,混著灰塵的氣息,野蠻地往鼻子裏鑽。臉頰的麵板像是被螢幕的靜電吸附住了,那種被窺探、被物化、被拆解成零件的恐懼,瞬間從骨髓深處炸開。
“保護?”
劉菲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一個扭曲的弧度。
監控畫麵切換。
臥室。
她看見母親正往床頭櫃上,擺放那張全家福。大四畢業,她穿著學士服,笑得天真爛漫,手裏抱著花。
而此刻,這張臉的主人,正戴著項圈,卑微地跪在一個魔鬼腳下。
畫麵,突然扭曲了一秒。
臥室衣櫃頂端,一個極其隱蔽的紅色光點,閃爍了一下。
針孔攝像頭。
“為了確保他們永遠平安,”顧燼的手指,順著劉菲菲的脊椎骨節,一寸寸下滑。每一個骨節的起伏,都被他精準捕捉、把玩,“我在他們每個人的頸動脈上,都係了一根看不見的線。”
最後,那隻手,停留在她脖頸的“107”金屬項圈上。冰涼的觸感,激起一片雞皮疙瘩。
“菲菲,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像情人的耳語,又像毒蛇的嘶鳴,“你拉斷這頭的線,那頭,就會血流成河。”
“懂麽?”
咯吱。
是尊嚴徹底崩裂的聲音。
所有的堅持、所有的隱忍、所有關於“隻要乖乖修複文物就能保全家人”的幻想,在這一刻,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荒謬的笑話。
他不是給了她父母平安。
他是把他們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搬進了這間該死的監控室。
“求你……”
她伸手,一把揪住顧燼的西褲。昂貴的高定羊毛麵料,在指縫間痛苦地皺縮。
“關掉……求你,把監控關掉……”
別讓她看。
別讓她看到那些惡魔就守在她父母身邊。別讓她看到父母吃完晚飯後,還要被那些潛伏在陰影裏的黑影清點人數。
那種被支配的絕望,比直接用槍頂著她的頭,要殘忍萬倍。
“求人,要有姿態。”
顧燼側頭,眼底是偏執的、近乎於神性的冷漠。他拽起那圈白金項圈,金屬鏈條瞬間繃緊,迫使劉菲菲仰起脆弱的咽喉,像一隻待宰的祭品。
“我花了上百萬美金,保護兩個無關緊要的人。這筆賬,你想好怎麽還了?”
冰冷的金屬圈,深深勒進細嫩的皮肉。
劉菲菲大口喘息,肺裏全是稀薄而冰冷的空氣。視網膜上,滿是父母被無數個紅色光點包圍的重影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……先生……”
聲音從齒縫裏擠出,每一個字,都帶著血和卑微的哭腔。
顧燼鬆手。
她像一灘爛泥,癱軟在地毯上。
他點燃了那支雪茄。煙霧升騰,繚繞,將螢幕裏那可笑的溫馨畫麵,遮蔽得模糊不清。
“這種話,該對著他們說。”
顧燼抬手,在控製台上,按下一個血紅色的按鈕。
嗡——
畫麵裏,電視機上方,一個微小的擴音器,亮起了幽綠的燈。
雙向通話。
“菲菲?是菲菲嗎?老伴兒,你快聽,是不是咱們閨女在叫?”
螢幕裏,母親猛地站起身。手裏的十字繡滑落在地,她卻渾然不覺,一臉驚喜地環顧四周。眼角的淚花,在4K高清鏡頭下,刺目得像兩根鋼針。
“菲菲啊!你在哪兒呢?怎麽這麽多天不接電話?你那個修複專案……訊號就這麽差嗎?”
父親也湊了過來,老花鏡後的眼睛裏,寫滿了焦灼。
劉菲菲渾身僵硬。
死死盯著那個綠燈。
不能說。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隻要開口,那破碎的哭腔,那顫抖的尾音,就會瞬間拆穿顧燼編造的所有謊言。她不能讓他們知道,他們的女兒,此刻正戴著狗一樣的項圈,跪在一個魔鬼的腳邊。
“說話。”
皮鞋尖,不輕不重地,踢在她的腰窩。
劉菲菲猛地抽搐了一下,手掌撐在地麵,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,幾乎要生生折斷。
“他們在等你。”
男人的聲音,是催命的符咒。他彎腰,從地毯上拾起那張被揉皺的、畫著父母輪廓的廢紙。
他將紙片,湊近雪茄的火星。
焦臭味,瞬間在狹小的室內彌漫。
“爸……媽……”
劉菲菲閉上眼。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砸落,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。
她用盡全身的力氣,調整呼吸,試圖讓聲音聽起來,像以前在家時那樣,帶著一點嬌憨。
“我……我剛忙完。實驗室……訊號不好。你們……記得按時吃藥。”
“哎!好!好!聽見你聲音我們就放心了!”
螢幕那頭,父母笑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賞賜。
他們不知道。
這一句輕飄飄的問候,是他們的女兒,用靈魂和肉體在魔鬼的懷裏,換來的一點殘渣。
顧燼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煙。
濃白的煙霧,被他精準地,噴在螢幕上。
那一刻,父母慈愛的臉,在白煙中變得模糊、扭曲……最終,消失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。
哢噠。
通話切斷。
監控室恢複了死寂,隻有劉菲菲壓抑到極致的、從喉嚨深處溢位的抽噎。
“看,他們多開心。”
顧燼俯下身,虔誠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。指尖,卻強勢地,摩挲過劉菲菲那圈被項圈勒出的、刺目的紅痕。
“為了這抹笑,”他吻在她顫抖的額頭,氣息裏,全是腐爛的冷杉香,“你是不是該跪好,再謝一遍恩?”
劉菲菲眼神空洞地,看著那塊徹底變黑的螢幕。
她知道。
這輩子,她都回不去了。
那個有著橘子香味和京劇唱段的家,已經變成了顧燼豢養她的、最有效的籌碼。
每一個平安的夢,都是他親手編織的、沾滿血的牢籠。
她緩慢地,機械地,在顧燼麵前,重新跪直了身體。
額頭,重重磕在冰冷的黑金花大理石地板上。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謝謝……先生的仁慈。”
這一聲,徹底殺死了那個名叫劉菲菲的、來自文明世界的女孩。
顧燼看著她,眼底是掌控一切後,那種病態的、滿足的愉悅。
他抬手,關掉所有電源。
房間,瞬間陷入極致的黑暗。
“走吧,107號。”他的聲音裏,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、馴獸成功的玩味,“回去,履行你的職責。”
他扣住她的手腕,像牽著一頭徹底馴化好的牲口,將她拽向三樓的臥室。
走廊的壁燈,光線忽明忽暗。
劉菲菲像一具行屍走肉,赤著腳,跟在顧燼身後。腳後跟縫合的傷口早已崩裂,在大理石地麵上,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、淺淡的紅痕。
路過那尊殘缺的高棉佛像時,他停步。
側頭,沾染了煙草氣息的指腹撫上她慘白的臉。
“明天開始,我要看到它的手臂長出來。”
黑暗中,她的雙眼空洞無神,像兩口被抽幹的枯井。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死死釘在那尊佛像殘缺的肩部。
“先生。”她突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駭人。
顧燼的指腹在她臉頰上緩緩摩挲,帶著審視的意味。“嗯。”
“明天……能不能給我一副新手套?”
“理由。”
“之前的,髒了。”她垂下眼,長長的睫毛在麵板上投下顫抖的陰影,“我要幹淨地……為您修佛像。”
顧燼喉間溢位一聲滿意的輕哼。
他不知道。
在那雙即將被黑色蕾絲包裹的手裏,在那間囚禁她的漆黑密室裏,她盯上的,從來不是他的咽喉。
她盯上的是修複台上那枚最鋒利的剔刀。
這個念頭,像一條淬毒的藤蔓,瞬間纏緊了她瀕死的心髒。
如果這雙手,是鎖住父母、取悅他的唯一價值……
那毀了這雙手,是不是就能得到另一種“解脫”?
她要的不是反抗。
她要的是徹底的報廢。
一件被主動損毀的工具,還會被主人留在珍貴的藏品室裏嗎?還是會像垃圾一樣,被丟出去?
黑暗中,項圈上的鑽石閃爍著妖冶的藍光,像惡魔在竊笑。她將在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裏,乞求另一種形式的“仁慈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