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頂樓的,是一部漆黑的私人電梯。
沒有數字,沒有按鈕,隻有一片能倒映出人影的墨色鏡麵。電梯上升得悄無聲息,像一口棺材,正被無形的絞索拖入深淵。
劉菲菲赤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,寒氣順著腳底板鑽入骨髓。她不敢看鏡子,那裏麵映出的,是一個臉色慘白、脖子上戴著鑽石與白金兩重枷鎖的女鬼。她隻能死死盯著顧燼那雙擦得鋥亮的德比鞋,鞋麵反射著頂燈幽微的光,像兩隻冷漠的獸眼。
“叮——”
電梯門無聲滑開。
迎麵而來的是一麵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西港璀璨的夜景,像一捧被打翻的、冰冷的碎鑽。而房間的另一側,則是一整麵牆的漆黑螢幕,如同一塊等待獻祭的、巨大的墓碑。
空氣裏,冷杉與雪茄的混合氣息濃鬱得化不開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顧燼沒有回頭,徑直走向那麵螢幕牆。皮鞋叩擊黑金花大理石地麵的聲音,在空曠的頂樓裏回蕩,每一下,都精準地敲在劉菲菲的心律上。
她被無形的氣場釘在原地,雙腿像灌了鉛。膝蓋骨因恐懼而酸軟,昨夜跪在地毯上的痛感重新蘇醒,一下下地叫囂。
時間,在死寂中被拉長、碾碎。
顧燼在主控製台前停下,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冰冷的觸控板上輕點。沒有多餘的動作,優雅得像在指揮一場交響樂。
他沒說話。
可他越是沉默,劉菲菲喉嚨裏的恐懼就越是膨脹,幾乎要撐破她脆弱的聲帶。K區,活體倉庫……那些畫麵在她腦中瘋狂閃現。剝開的胸腔,還在跳動的心髒,和那些被當做垃圾一樣拖走的,帶著蜈蚣縫合線的年輕人。
她等待著審判。等待著那塊巨大的螢幕亮起,用最血腥、最直白的畫麵,將她徹底撕碎。
然而,螢幕依舊漆黑。
反倒是房間裏,突兀地響起了一絲微弱的聲響。
不是血肉被切割的聲音,也不是骨骼被碾碎的脆響。而是一段熟悉的、帶著沙沙電流聲的京劇唱段。
“我本是臥龍崗上散淡的人……”
劉菲菲的瞳孔,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尖狠狠刺了一下。
這聲音……
她僵硬地轉動脖頸,那串沉重的鑽石項鏈硌得她鎖骨生疼。聲音的來源,是那塊漆黑的墓碑。
螢幕,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間,無聲地亮了。
沒有K區,沒有血腥,沒有解剖台。
畫麵裏,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客廳。陽光很好,灑在有些陳舊的木地板上。茶幾上,擺著一盤削好的蘋果,還有一盆她送的、長得格外精神的綠蘿。
一個穿著深灰色毛衣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婦人,正坐在沙發上,戴著老花鏡,低頭專注地繡著一幅十字繡。
劉菲菲的呼吸,在那一刻被徹底奪走。
大腦一片空白,心髒驟然停跳了一秒,隨即以一種要撞碎肋骨的瘋狂頻率開始擂鼓。
媽……
她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隻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。
畫麵裏,防盜門“哢噠”一聲被推開。
一個穿著老舊夾克、鬢角斑白的男人提著菜籃子走進來,臉上帶著樸實的笑意。
“老婆子,看我買了什麽?今天菜市場的黃魚新鮮,晚上給你燉湯。”
父親的聲音,帶著熟悉的鄉音,穿過數千公裏,穿過這罪惡的園區,精準地紮進她的耳膜。
“又亂花錢。”母親嘴上抱怨著,卻放下了手裏的針線活,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父親把菜籃子放下,挨著母親坐下,熟練地剝開一個橘子,先塞了一瓣到母親嘴裏,自己才吃。
不是照片。不是錄影。
是實時的,正在發生的日常。
顧燼,用一張無形的網,將她的整個世界都籠罩其中。他不僅偷走了她的現在和未來,還嚴絲合縫地,篡改了她的過去。
在父母的世界裏,她從未失蹤。
一股巨大的、荒謬的悲哀,像冰冷的海水,瞬間沒頂。她不是被綁架了,她是被從她的人生裏,活生生地剜掉了。連帶著父母為她擔憂、為她悲傷的權利,一並被剝奪。
眼眶滾燙,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,沿著慘白的臉頰無聲滑落。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抹殺存在後的、極致的絕望。
她看見,父親從菜籃子底下,拿出一個小小的紅色首飾盒。
“過幾天就是菲菲生日了,給她準備的。”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也不知道這孩子在外麵專案上,吃得好不好,習不習慣。”
母親接過盒子,開啟。裏麵是一枚小巧的金墜子,刻著“平安”二字。
“平安……”
劉菲菲再也抑製不住,喉嚨裏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致的、像幼獸一樣的嗚咽。身體順著牆壁滑落,重重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。膝蓋撞擊的劇痛,都無法蓋過心髒被淩遲的痛苦。
身後,傳來點燃雪茄的輕微“嘶”聲。
煙草的氣味,混合著冷杉的凜冽,像一張網,將她牢牢困住。
“K區,和這裏。”
顧燼的聲音很輕,像情人間的呢喃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殘忍。
“選一個。”
沒有長篇大論的威脅,隻有一道最簡單的選擇題。一邊是窗外那個活體器官工廠,一邊是螢幕裏那個虛假的、被操控的“現世安穩”。
地獄的兩端,都由他掌控。
劉菲菲跪在地上,身體劇烈地顫抖。她伸出手,指尖隔著冰冷的空氣,徒勞地伸向螢幕裏母親溫和的臉。
顧燼緩步走到她麵前,陰影將她完全籠罩。
他蹲下身,視線與她齊平。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裏,清晰地倒映出她滿臉淚痕的、狼狽不堪的臉。
他沒有碰她,隻是將一樣東西,丟在她麵前的地毯上。
是那張被他揉成一團的、畫著父母輪廓的廢紙。
“你的護身符。”男人吐出一口煙圈,煙霧模糊了他俊美而冷酷的輪廓,“現在,還給你。”
這不是恩賜。這是最惡毒的施捨。
是在告訴她,她所有賴以為生的精神支柱,不過是他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。
劉菲-菲死死咬著下唇,直到嚐到更濃的血腥味,才找回一絲力氣。她沒有去撿那張紙,而是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的惡魔。
“為什麽……”聲音破碎得不成調。
顧燼的指尖,夾著那根銀色的雪茄夾,輕輕點了點螢幕的方向。
“因為,我喜歡聽話的寵物。”他站起身,重新恢複了那種神祇般居高臨下的姿態,“而一個好的主人,會為他的寵物準備一個溫暖、舒適的窩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她脖子上的項圈,那顆藍鑽在燈光下折射出妖異的光。
“也包括,一個永遠不會被打破的夢。”
話音剛落,螢幕上的畫麵,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扭曲。
客廳的角落,窗簾的陰影裏,一個模糊的黑影,一閃而過。
快得像一個錯覺。
緊接著,一聲短暫的、刺耳的電流雜音,從音響裏傳出。畫麵裏的父親像是被嚇了一跳,回頭看了一眼,又迷惑地轉了回去。
劉菲菲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那不是錯覺。
那個所謂的“家”,那個看似安全的“夢”,也和他這座莊園一樣,布滿了看不見的眼睛,和……隨時可能亮出爪牙的守衛。
這個認知,比親眼看見K區的血腥,更讓她感到徹骨的冰寒。
顧燼將雪茄在水晶煙灰缸裏摁滅。
他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抹幾乎不存在的弧度,眼底卻是一片沒有溫度的冰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