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顧燼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。厚重的門被重新合上,隔絕了唯一的光源。
劉菲菲保持著蜷縮的姿勢,全身肌肉都因極致的恐懼而僵硬。後背的真絲睡裙被冷汗浸透,緊緊地貼在麵板上,帶來一陣陣冰涼的粘膩感。
K區。
活體倉庫。
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鋼針,紮進她的大腦皮層。她在窗邊見過那些被拖走的“貨品”,那些腰側帶著蜈蚣般縫合線的年輕人。原來那還不是終點,終點是一個叫K區的地方。
一個……能讓人哭都哭不出來的地方。
心髒在胸腔裏狂跳,撞擊著肋骨,發出沉悶而絕望的擂鼓聲。脖子上的鑽石項鏈冰冷堅硬,隨著每一次心跳,那顆巨大的主石就硌一下她的鎖骨。下麵那圈刻著“107”的金屬項圈,則像是燒紅的烙鐵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,她的命,連這串石頭都不如。
她不敢再哭了。
一滴眼淚,換來的是通往地獄的單程票。
她甚至不敢去想枕頭下那張粗糙的畫。顧燼最後那個動作——拿起被淚水浸濕的枕巾,厭惡地扔掉——證明他什麽都知道。他隻是暫時沒興趣撕開她這最後一點可憐的偽裝。
這一夜,她睜著眼睛直到天光微亮。慘白的人造光線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,將房間裏的一切都染上一層死氣。
女傭準時在七點敲門。
端進來的是海鮮粥和幾樣精緻的點心。
劉菲菲坐在床沿,目光空洞地看著托盤。胃裏像塞了一團沾了油的棉花,堵得發慌,任何食物的味道都隻會引發一陣生理性的惡心。
“小姐,先生吩咐了,您必須吃完。”女傭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。
搖頭。
她吃不下。
她甚至能想象到,K區的那些“活體”,會被怎樣“喂養”。大概是用冰冷的金屬胃管,直接插進喉嚨,灌入維持生命體征的營養液。
想到這裏,一陣幹嘔湧上喉頭。
推開托盤,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衝進了洗手間。
什麽都沒吐出來。隻有酸水。
脖子上的鑽石項鏈垂下來,在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麵上磕碰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清脆得像一聲喪鍾。
鏡子裏的那張臉,臉色慘白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。那雙曾經在無影燈下修複過千年文物的眼睛,此刻隻剩下麻木和空洞。她甚至不敢與鏡中的自己對視太久,彷彿那裏麵住著一個即將被送去屠宰場的牲口。
這一天,她沒有吃任何東西。
女傭來了三次。第三次來的時候,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灰色製服、手臂粗壯的男人。
“先生說,如果您再不進食,就由他們幫您。”女-傭的語氣依舊平淡。
劉菲菲的視線越過女傭,落在那兩個男人身上。他們的眼神,和園區裏拖拽屍體的那些人一模一樣。冷漠,無情,看她就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。
顧燼不是在開玩笑。
強烈的求生欲讓她最終還是妥協了。她被按回餐桌前,機械地吞嚥著已經冷掉的粥。每一口都像在吞沙子,磨得食道生疼。
夜幕再次降臨。
雨林裏的夜晚總是格外寂靜。隻有一些不知名的蟲子在不知疲倦地鳴叫,聲音尖銳,像指甲刮過玻璃。
偌大的床,是冰冷無垠的海。
劉菲菲蜷縮著,像一具沉底的屍骸。無論她怎麽縮,都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無邊無際的冰冷水域。
強烈的孤獨和對未知的恐懼,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。
她想家了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。像野草一樣瘋長,瞬間佔領了她全部的思維。
她想念家裏那張有點硬的舊沙發,想念媽媽做的排骨湯的香味,想念爸爸看新聞時總會把聲音開得很大。那些曾經無比尋常的、甚至有些讓她煩躁的日常,此刻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天堂。
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哭了,就要去K區。
臉深深埋進枕頭裏,用牙齒死死咬住被角,壓抑著喉嚨裏即將衝出的哽咽。身體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劇烈顫抖。
手,不受控製地滑入枕下。
指尖觸到那張薄薄的、畫著父母輪廓的廢紙。
那粗糙的、熟悉的觸感,是她對抗這個冰冷世界的唯一武器。是她的護身符。
她把那張紙緊緊攥在手心,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的嫩肉,帶來一絲微弱的痛感。這點痛,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,還是那個叫劉菲菲的人,而不是一個編號107的寵物。
“爸……媽……”
她在心裏無聲地呐喊。
你們還好嗎?
你們知道你們的女兒,現在在一個怎樣的人間地獄裏嗎?
你們……還在等我回家嗎?
絕望感幾乎要將她撕裂。
就在這時。
“哢噠。”
門鎖轉動的聲音,再次在死寂的深夜裏響起。
劉菲菲的身體瞬間僵死。
又是他。
又是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。他總是喜歡在她最脆弱、最接近崩潰的時候出現,像一個幽靈,欣賞她在牢籠裏的掙紮。
迅速將那張紙塞回枕頭底下,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平靜下來,閉上眼睛裝睡。
皮鞋踩上長絨地毯,聲音沉悶,一步,一步,像是踩在她心尖。
冷杉混合著煙草的氣味,再一次侵占了整個房間。
他在床邊停下。
劉菲菲能感覺到那道視線,像手術刀一樣,落在她的臉上,剖析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。
不敢動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幾乎停止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。
終於,他動了。
不是觸碰她。
而是掀開了被子。
深夜的冷氣瞬間包裹了她的身體,讓她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噤。
緊接著,一隻手,帶著涼意,卻悍然侵入她最後的領地——探進了她的枕頭底下。冰冷的指節擦過她的耳廓,激起一片生理性的戰栗。
抽離。
那張被她手汗濡濕的畫紙,暴露在空氣裏。
完了。
這兩個字像巨石一樣砸在她的心上。
黑暗中,響起紙張被指腹摩挲的、幹燥而刺耳的沙沙聲。
“就為了這個,”男人的聲音很低,像淬了冰的砂礫,“糟蹋了一天的食物?”
恐懼炸開。
劉菲-菲猛地睜眼,從床上滾跪至地毯,膝蓋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先生……我錯了……”破碎的音節從齒縫擠出,“求您……別……”
這是她最後的念想了。如果連這個都被奪走,她真的會瘋掉。
顧燼蹲下身,視線與跪在地上的她齊平,手裏還捏著那張薄紙。
“想要?”
她瘋狂點頭,淚水在眼眶裏打轉,卻被那句“K區”的詛咒死死釘住,不敢落下。
男人輕笑一聲,氣息滾燙灑在她臉側。
“我昨晚說過,想哭,就去K區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,像審視一隻螻蟻,“那裏,有足夠讓你哭的東西。”
話落,他隨手將那張畫丟在床頭櫃上。
“現在,我給你一個提前參觀的機會。”
一隻手伸到她麵前,不是攙扶,是命令。
“起來。跟我走。”
劉菲菲不敢違抗。
她顫抖著扶著床沿站起來,赤著腳,跟在他身後。
脖子上的鑽石項鏈冰冷地垂著,隨著她的走動,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鎖骨。
顧燼沒有帶她去地下,而是帶她上了頂樓。
這裏是整個莊園的最高處。一整麵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窗,可以俯瞰整個園區。
而另一麵牆,則是一塊巨大的、由幾十個小螢幕拚接而成的監控牆。
和上次她在他房間裏看到的一樣。
隻是這一次,顧燼走到主控製台前,手指在上麵飛快地操作了幾下。
所有的分屏畫麵瞬間消失,合並成了一個巨大的主螢幕。
螢幕是黑的。
“看著。”顧燼命令道。
他走到一旁的真皮沙發上坐下,雙腿交疊,從銀質的煙盒裏抽出一支雪茄,卻沒有點燃,隻是放在指間把玩。
他就像一個即將欣賞戲劇的觀眾。
而劉菲-菲就是那個被綁在舞台中央,即將被獻祭的祭品。
劉菲菲站在冰冷的地麵上,渾身發抖,死死地盯著那塊漆黑的螢幕。
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麽。
是K區血腥的解剖場麵?
還是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“活體”?
無論是什麽,她都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。
螢幕,終於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