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即將觸碰到相片邊緣的那一瞬——
“我的東西,”黑暗中,那個本應“睡著”的男人,聲音低沉得像地底的寒冰滲出,“你也敢碰?”
那雙深淵般的黑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,在陰影裏死死鎖定了她。沒有驚醒的迷茫,隻有獵人捕獲獵物時,冰冷、殘忍的玩味。
恐懼瞬間攥緊了劉菲菲的心髒,連呼吸都忘了。她伸出的手,僵在半空,像一截被當場折斷的枯枝。
空氣裏的雪茄味像一層厚重的灰,堵在喉嚨口。
椅子摩擦地毯的細微聲響,在死寂中炸開。黑色的影子籠罩下來,帶著絕對的壓迫感。
顧燼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,腳背上那幾根青色的血管隨著步伐微微隆起。他彎腰,兩根手指夾起那團從檔案中滑落的照片,像夾起一片肮髒的廢紙。
照片上的人臉雖然模糊,但她認得那副眼鏡,那是考古係大四的學長,曾經在圖書館幫她借過《高棉藝術史》。
“認識?”
聲音很輕。帶著剛醒時的沙啞,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。
劉菲菲的身體僵硬成了一塊石頭。喉嚨被無形的手扼住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如果不承認,是撒謊。在這個莊園裏,謊言的代價她付不起。如果承認……
她把頭埋得更低,額頭幾乎貼到了地毯上。黑色的發絲垂下來,遮住了她慘白的臉側。
“……見過。”破碎的音節從齒縫裏擠出,“在……在學校圖書館……”
顧燼沒說話。他用指腹在那張照片的背麵緩緩摩挲,發出幹燥刺耳的沙沙聲。像在研磨她的骨頭。
“他來西港找你。”顧燼陳述著事實,語氣像是在說一隻撞死在玻璃上的蒼蠅,“還拿著你的照片,問了不該問的人。”
他笑了一聲。那是隻有氣流震動的短促聲響,不帶任何溫度。
“蠢貨。”
劉菲菲的手指在旗袍的開叉下死死扣進肉裏。指甲刺破了手掌,疼痛順著神經末梢鑽進腦髓,強行讓她保持著清醒。
學長……死了。
是因為找她。
一股強烈的酸楚衝上鼻腔,又被恐懼硬生生地壓了回去。她不能哭。決不能為了別的男人在顧燼麵前掉一滴眼淚。
“處理得很幹淨。”顧燼隨手將那張照片扔進角落的壁爐,火焰舌頭般一卷,瞬間將其吞噬成灰燼。“手腳打斷,扔進湄公河了。”
他轉過身,靠在書桌邊緣,那雙深淵般的黑眸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跪在地上的女人。
“心疼了?”
冰冷的三個字,像三根鋼針釘進她的耳膜。
空氣凝固。牆上古董掛鍾的指標走動聲,被無限放大,嗒、嗒、嗒,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太陽穴上。
劉菲菲緩緩直起上半身。長時間的跪姿讓她的膝蓋失去了知覺,隻有骨縫裏透出鑽心的痠麻。她抬起頭,那雙漂亮的杏眼裏沒有任何眼淚,隻有一片死灰般的空洞。
“不熟。”
她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。
“隻是見過……不熟。”
為了活命,她必須親手切斷自己和過去唯一的聯係,必須表現得像個冷血的怪物。
顧燼挑眉。
他伸出手,粗礪的掌心貼上她的臉頰。大拇指按在她眼角的淚痣上,用力地碾磨。麵板傳來火辣辣的痛感。
“很好。”他對這個答案很滿意,“在這裏,除了我,誰死都不值得。”
顧燼收回手,轉身走向書房一側的保險櫃。指紋與虹膜雙重驗證的輕響後,厚重鋼門無聲滑開。
他沒回頭,聲音淬著冰。“過來。”
兩個字,是聖旨。劉菲菲掙紮著想站起,麻木的膝蓋卻瞬間背叛,整個人狼狽地側摔在地毯上。肩胛骨狠狠撞上書桌的雕花桌腿,悶響伴著劇痛,逼出她一聲壓抑的抽氣。
顧燼沒動。他就站在那片奢靡的光暈裏,冷眼旁觀,像在欣賞一隻被捕獸夾夾斷腿的幼獸,如何憑借本能爬向獵人。
羞恥感燒灼著每一寸神經。劉菲菲咬碎銀牙,放棄了站立的徒勞。她用手肘支撐著,拖動著失去知覺的雙腿,在那昂貴的波斯地毯上,留下一道屈辱的、蜿蜒的痕跡。
終於,她膝行到他腳邊,重新跪好,頭顱深埋。
一隻黑色的絲絨長盒被遞到眼前。
“手套,摘了。”
她一怔,藥膏還沒幹透。但她不敢遲疑,用牙齒咬住右手蕾絲手套的邊緣,一點點往下扯。布料粘連著傷口,撕扯下來的時候,帶起一陣細密的血珠。雙手暴露在空氣中,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藥膏痕跡,看起來猙獰可怖。
“開啟。”
她用那雙仍在滲血的手,顫抖地掀開盒蓋。
沒有緩衝,極致的璀璨光芒瞬間貫穿瞳孔。那是一條由無數碎鑽編織成的荊棘項鏈,主石是一顆巨大水滴形白鑽,鋒利的切割麵折射出比手術刀更冷的光。
“今晚學得不錯。”顧燼取出項鏈,冰冷的金屬與鑽石,像一條淬了寒毒的蛇,搭上她滾燙的鎖骨。
那一瞬間,劉菲菲冷得打了個哆嗦。
顧燼繞至她身後,並未取下那枚刻著“107”的金屬項圈,而是將這條價值連城的枷鎖,直接疊戴在其上。
“哢噠。”
暗釦合攏。
沉重的分量猛地向下一墜,鑽石的鋒利棱角深深嵌入皮肉,刺得她生疼。
“真漂亮。”
顧燼的手指順著項鏈的輪廓滑過,最後停在那個巨大的主石上。他不是在誇人,是在誇這件裝飾品,掛在這個展架上很合適。
“顧……先生……”兩條項圈疊加,勒得她呼吸困難,“太……太重了……”
“重?”顧燼繞回她麵前,用擦得鋥亮的皮鞋尖挑起她的下巴,“三百萬美金的石頭,戴在你五百萬的身體上,勉強相配。”
他彎下腰,湊近她的耳邊,濃烈的雪茄味噴薄而出。
“所以,記清楚了。這不是賞賜,是另一條鎖鏈。弄丟一顆,或者弄髒了……”他的視線落在她那雙流血的手上,“就用你的手指來賠。”
這不是賞賜。
這是一道更昂貴、更沉重,時刻提醒她身價不如石頭的枷鎖。
“是。我……記住了。”她低聲回答。
顧燼直起腰,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淩晨三點。
“滾回去。”
他轉身走向臥室,沒有再多看她一眼。
劉菲菲如蒙大赦。她撐著地麵,艱難地站起來。膝蓋早就跪得紅腫充血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那條鑽石項鏈隨著她的動作,在鎖骨間晃動,不斷地撞擊著那個金屬項圈。
叮叮當當。
是囚犯腳鐐的聲音。
……
回到107號房間,這裏已經被重新佈置過。冷硬的單人床換成了巨大的歐式軟床,鋪著昂貴的埃及棉床品,角落裏甚至放了一瓶新鮮的白玫瑰。
“寵物”升級後的待遇。但這並沒有讓她感到絲毫溫暖。
她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。房間裏很靜,靜得能聽到自己頸動脈狂亂的跳動聲。她抬起手,摸向脖子上的項鏈。鑽石很硬,沒有任何溫度。
那個學長的臉又在她腦海裏浮現。那個曾經在陽光下笑著把書遞給她的男生,變成了湄公河底一具殘破的屍骨。
如果不是因為她……
強烈的愧疚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,死死掐住了她的心髒。胃裏翻江倒海,一陣生理性的痙攣襲來。她衝進洗手間,跪在馬桶前劇烈幹嘔。
什麽都吐不出來,隻有酸水。脖子上那價值三百萬美金的項鏈垂下來,在冰冷的陶瓷邊緣磕碰出清脆的、令人作嘔的響聲。
鏡子裏,那個穿著墨綠色開叉旗袍的女人,披頭散發,臉色慘白如鬼。脖子上掛著一堆閃閃發光的石頭,卻像是一具被精心裝扮過的屍體。
她擰開水龍頭,捧起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,試圖洗掉顧燼留下的觸感,洗掉那股揮之不去的雪茄味。但這股味道彷彿已經滲進了骨頭裏。
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床邊,倒在那張柔軟得過分的大床上。枕頭是真絲的,滑膩如肌膚。這是一座黃金打造的籠子,比之前的鐵籠子更舒服,但也更絕望。
手無意識地摸索著枕頭下麵,那裏藏著她憑記憶用鉛筆描畫出的父母輪廓。指尖觸碰到那張薄薄的紙片,那種粗糙的質感,比脖子上冰冷昂貴的鑽石要真實一萬倍。
“爸……媽……”
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張合著嘴唇。眼淚終於決堤,滾燙地滑落,滲進那昂貴的真絲枕套裏,洇開一團深色的濕痕。
突然。
門鎖轉動。
“哢噠。”
極輕的一聲,在深夜裏卻如驚雷。
劉菲菲的呼吸瞬間屏住,迅速把手從枕頭下抽出來,將被角死死壓住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走廊的燈光切入黑暗的房間,像一把利刃劈開了她的安全區。一個高大的黑影,靜靜地立在門口。那種獨特的、帶著侵略性的冷杉味,順著門縫鑽了進來。
他在看。像觀察籠中小白鼠一樣,觀察著她在深夜裏的反應。
劉菲菲緊緊閉著眼,連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。裝睡。一定要裝睡。
腳步聲。沒有皮鞋的聲音,他是赤著腳來的。越來越近,直到停在床邊。
床墊微微下陷。
一隻手,帶著涼意,撫上了她的臉頰。指腹正好按在她濕漉漉的眼角,那裏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。
“嗬。”
黑暗中,男人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。那根手指順著淚痕往下滑,最後停在她那因為緊張而劇烈跳動的頸動脈上。
“哭得這麽傷心。”他俯下身,冰涼的唇貼著她的耳廓,如同惡魔的低語,“是該讓你看看,什麽才叫真正的絕望。”
他的手鬆開,從枕頭邊拿起那塊被淚水浸濕的真絲枕巾,厭惡地扔到地上。
“髒了。”
他轉身離去。房門重新關上。
劉菲菲猛地睜開眼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。她知道他口中那個能讓人看到“真正絕望”的地方是哪裏。
在這片土地上,能比這個莊園更恐怖的,隻有那個被稱為人間地獄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