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在她身後合攏,發出一聲沉悶的咬合聲,徹底隔絕了走廊裏的哀嚎。
這裏的空氣確實不一樣。沒有外麵的燥熱和腐臭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分刻意的寒意,以及濃重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。這味道太衝,直往鼻腔黏膜裏鑽,像是要用化學藥劑強行把人的肺葉涮洗一遍。
劉菲菲赤腳踩在白色的瓷磚上。
腳心傳來透骨的涼。
這種涼意不僅僅是物理溫度,更像是一種某種死物的觸感。地磚很幹淨,縫隙裏填著雪白的美縫劑,但在牆角排水槽的位置,那裏有一圈無論怎麽刷洗都洗不掉的暗褐色沉積。
那是血滲進瓷磚紋理後,氧化變黑的顏色。
房間中央沒有手術台,隻有幾根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高壓水管,末端連著類似洗車用的噴槍。三個穿著防水圍裙、戴著厚重橡膠手套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那裏。她們的眼神渾濁、麻木,看著劉菲菲走進來,就像看著一條剛被送上案板的死魚。
“脫。”
其中一個女人開口。聲音粗嘎,隻有這一個字。
劉菲菲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。這是人類在麵對羞恥和威脅時的本能防禦。她的手指緊緊摳著衣擺的布料,指關節泛白,因為用力過度而產生一種酸澀的痙攣感。
“我……”
“啪!”
沒有廢話。一記耳光直接甩在了她的臉上。
女人的力氣很大,帶著常年幹粗活的蠻勁。橡膠手套粗糙的表麵刮過嬌嫩的麵頰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。劉菲菲被打得頭偏向一邊,耳鳴聲尖銳地刺入大腦,口腔內壁磕到了牙齒,鐵鏽味瞬間彌漫開來。
“不要讓我說第二遍。A等貨如果不聽話,就會變成C等貨。C等貨是在隔壁用硫酸洗的。”女人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麽。
硫酸。
這兩個字像兩根鋼針紮進了劉菲菲的耳膜。
她不再遲疑。盡管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釦子,盡管羞恥感像滾油一樣澆在她的頭頂,她還是強迫自己動了起來。
襯衫落地。
牛仔褲落地。
最後是內衣。
她赤條條地站在強烈的白熾燈下。冷空氣毫無阻礙地侵襲著她的每一寸麵板,激起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。她本能地想要蜷縮身體,想要遮擋住私密的部位,但那個女人拿著一根細長的竹條,“嗖”地一聲抽在了她的大腿上。
“站直。把腿分開。”
一道紅腫的檁子迅速在雪白的大腿麵板上浮現。
痛感還沒來得及傳達到大腦,一股強勁的水流就猛地衝擊在她的胸口。
“咳咳咳——!”
水是冷的。冰冷刺骨。
沒有任何溫度調節,像是直接從地下深處抽上來的井水。水壓大得驚人,打在麵板上不像是洗澡,更像是某種鈍器的連續敲擊。劉菲菲被衝得踉蹌後退,腳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濕滑的瓷磚上。
膝蓋磕在硬地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。
“起來!誰讓你躺下的!”
兩個女人走上前,一左一右像拖死豬一樣把她架了起來。
緊接著,粗糙的硬毛刷子落在了她的後背上。
這不是洗澡。這是刷洗。
她們根本不在乎她是人,還是別的什麽東西。硬質的刷毛甚至刮破了表皮,在那層細膩的肌膚上留下一道道充血的紅痕。她們用力搓洗著她的脖頸、腋下、大腿根部,每一處褶皺都不放過。
“啊……疼……求求你們……”劉菲菲忍不住嗚咽出聲。
但沒人理會。
泡沫進了眼睛,澀得睜不開。她不敢揉,隻能任由那些化學製劑刺激著淚腺,眼淚混著冷水嘩嘩往下流。
“嘴張開。”
一隻帶著橡膠手套的手指粗暴地撬開了她的嘴唇。手指在她的牙床上用力刮擦,檢查牙齒的成色,甚至探入喉嚨深處。劉菲菲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幹嘔的生理反應讓她整個人都在痙攣,但那隻手死死卡著她的下顎,根本不讓她閉合。
“牙齒不錯,沒補過,白的。”
檢查的人回頭喊了一聲,像是在評鑒一匹馬的牙口。
這是一種徹底的物化。
在這一刻,劉菲菲感覺自己身為“人”的尊嚴,正隨著身上被搓下來的皮屑和汙垢,順著地上的排水槽,打著旋兒流進了下水道。
她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,她是未來的文物修複師。她的手是用來觸碰千年前的瓷片和青銅器的。
而現在,她是一塊肉。一塊正在被清洗、檢疫、分級,準備上市銷售的鮮肉。
刷洗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鍾。
直到劉菲菲感覺自己的麵板已經被搓掉了一層,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疼,那種近乎酷刑的清洗才終於停止。
“衝幹淨。”
水槍再次對著她狂噴。
這次衝刷的是頭發。冰冷的水流順著頭皮往下澆,帶走了泡沫,也帶走了她最後一絲體溫。她站在那裏,上下牙關不受控製地瘋狂磕碰,發出細碎的“咯咯”聲。
一條寬大的浴巾被劈頭蓋臉地扔了過來。
“擦幹。別把地板弄髒了。”
劉菲菲顫抖著抓過浴巾,胡亂地裹住身體。浴巾很粗糙,甚至帶著一股發黴的味道,但此刻對她來說,這已經是唯一的遮羞布。
還沒等她完全擦幹身上的水珠,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女人推著一排衣架走了進來。
她們手裏拿著軟尺,開始在她身上量尺寸。
“胸圍86,腰圍58,臀圍90。標準的沙漏型。”量尺寸的女人聲音裏透著一股職業化的冷漠,“這種身材,今晚那幾個老闆會喜歡的。”
老闆。
今晚。
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,讓劉菲菲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“穿上這個。”
一件極其輕薄的白色絲綢長裙被扔到了她懷裏。
那是頂級的真絲麵料,觸感絲滑如同第二層麵板。但在劉菲菲眼裏,這件衣服比剛才的赤身裸體更讓她感到恐懼。
因為它是透明的。
在強光下,這層薄薄的絲綢幾乎遮不住任何東西。它設計的初衷就不是為了遮蔽,而是為了勾勒,為了某種**意味的展示。
“內……內衣呢?”劉菲菲的聲音啞得厲害,像是喉嚨裏含著一把沙子。
“沒有那種東西。”女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“在這個地方,貨物不需要包裝紙,隻需要保鮮膜。”
貨物。
保鮮膜。
劉菲菲感覺血液逆流。她死死攥著那件裙子,指甲幾乎要摳破那昂貴的麵料。
“不想穿?”女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項圈,上麵連著一條金屬鏈條,“那就光著出去,戴上這個,趴在地上爬進籠子。二選一。”
劉菲菲看著那個泛著冷光的金屬項圈。
那是狗戴的。
她閉了閉眼,酸澀的眼眶裏再也流不出一滴淚。所有的屈辱、恐懼、憤怒,最終都在生存本能麵前化作了死寂的灰燼。
她鬆開了手,任由浴巾滑落。
僵硬地,機械地,套上了那件如同羞辱一般的白裙。
真絲冰涼貼膚,沒有任何安全感,反而讓每一寸麵板都暴露在空氣中,時刻提醒著她現在的身份。
“走吧。”
女人推了她一把。
劉菲菲赤著腳,跟在她們身後。走廊變得不一樣了。這裏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,牆壁上掛著她能認出的仿製名畫,空氣中彌漫著高階沉香的味道。
但這並沒有讓她感到絲毫放鬆。
這種奢華,是猛獸巢穴裏的點綴。越是華麗,越顯得這裏的殘酷是有秩序、有預謀的。
她被帶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紅木門前。
門開了。
裏麵不是牢房,而是一個巨大的化妝間。鏡子四周鑲嵌著明亮的燈泡,照得一切纖毫畢現。
“坐下。”
化妝師按著她的肩膀,把她按在椅子上。
劉菲菲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毫無血色,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上,眼神驚恐得像是一隻剛被捕獸夾夾住的小鹿。
“這就是最好的狀態。”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,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上下打量著她,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瓷器的釉色,“那種剛被摧毀了意誌,驚魂未定,又不得不順從的脆弱感……顧先生最懂那些買家的口味。”
顧先生。
這個名字像是一個無形的幽靈,籠罩在這個地獄的上方。
“給她上妝。要素淨,不要豔俗。”男人下達指令,“重點突出那種‘破碎感’。今晚是個大場子,要是搞砸了,你們的手就別想要了。”
化妝師的手抖了一下,隨後立刻加快了動作。
冰涼的粉撲拍打在臉上。眉筆勾勒著眉形。口紅被塗抹在蒼白的唇瓣上,暈染出一種病態的殷紅。
劉菲菲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她們擺弄。
她的目光呆滯地落在梳妝台上。那裏放著一把修眉刀。刀片很小,很鋒利,在燈光下閃著寒光。
隻要拿到它……
是不是就可以結束這一切?
或者,是不是可以……
她的手極其緩慢地,借著袖口的遮擋,向那把刀片挪動。哪怕隻有一寸。
“你在看什麽?”
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突然出現在鏡子裏,正站在她身後,俯身在她耳邊。
劉菲菲渾身一震,手猛地縮了回來。
“別做傻事。”男人伸手,輕輕拿起那把修眉刀,在指尖轉了一圈,然後用刀背貼了貼劉菲菲頸側的大動脈。
金屬的冰冷激得她頸部肌肉瘋狂跳動。
“這是一場必須要完成的交易。”男人的聲音很輕,帶著某種惡意的警告,“如果你死了,或者傷了這張臉,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遠在國內的父母,替你把這筆債還清。比如……把他們的器官拆開賣?”
父母。
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碎了劉菲菲最後的反抗念頭。
她癱軟在椅子上,眼神徹底灰敗下去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男人滿意地收起刀片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。
“帶去展示區。”
他又拿出一個金色的號碼牌,係在了劉菲菲纖細的手腕上。
號碼牌冰冷沉重,墜得手腕生疼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上麵刻著三個數字:107。
“這是你今晚的名字。”男人笑了笑,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,“祝你好運,107號拍品。”
窗外突然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,緊接著是滾滾雷聲。
西港的雨季來了。
暴雨瘋狂地拍打著玻璃,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,像是無數冤魂在拍打著棺材板。
劉菲菲被推向那扇通往未知的深淵大門。門縫裏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奢靡香氣,混合著雪茄和烈酒的味道。
今晚,是一場關於血肉的盛宴。
而她,是主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