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休息區的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輪椅碾過波斯地毯,發出極其細微的沉悶聲響。九爺那張瘦削如骷髏的臉從陰影中完全顯露出來,眼窩深陷,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見天日的灰敗色澤。他腿上蓋著的刺繡毯子下,隱約透出一股常年服藥的苦澀味,與這宴會廳裏昂貴的香檳氣息格格不入。
顧燼停下腳步。
他攬在劉菲菲腰側的手並未鬆開,反而漫不經心地收緊了一寸,指腹隔著絲絨禮服,按在她最敏感的腰窩處。
“顧先生。”九爺的聲音嘶啞難聽,像生鏽的鋸條在割木頭,“好久不見。”
顧燼甚至沒有正眼看他,隻是垂眸,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釦,語氣淡漠:“你也配跟我談‘見’?”
狂妄。
極致的狂妄。
周圍幾個原本想湊上來的賓客瞬間作鳥獸散,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。
九爺卻不惱。他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,像兩條黏膩的鼻涕蟲,死死地黏在劉菲菲垂在身側的那雙手上。
那雙手太漂亮了。指節修長,麵板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。因為常年握著精細的修複工具,指尖帶著一種極具力量感的柔韌。
“顧先生身邊的藏品,總是讓人眼饞。”九爺舔了舔幹裂的嘴角,眼神裏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,“這對爪子,借我玩兩天?”
劉菲菲渾身一僵。
那道視線落在手背上,讓她產生了一種被強酸腐蝕的幻痛。胃裏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再次翻湧上來。
九爺抬起枯瘦的手,輕輕揮了揮。
身後的保鏢立刻上前,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。箱子開啟,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兩排手術刀、止血鉗,以及一瓶透明的液體——福爾馬林。
金屬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。
“我會很小心的。”九爺笑得陰森,目光在那排手術刀上流連,“隻要把手腕處的韌帶挑斷,再去骨,泡在福爾馬林裏,就能永遠保持這種鮮活的顏色。顧先生,我那個多寶格上,剛好缺這麽一對‘玉擺件’。”
轟——
劉菲菲的腦海中一片空白。
那銀色的手術刀,那刺鼻的消毒水味,那冰冷的金屬光澤……瞬間將她拽回了那個雨夜。那個腰側被縫著粗糙黑線的男孩,那些裝在黑色塑料袋裏的碎塊,還有那個花臂男手裏把玩的戰術匕首。
這裏不是宴會廳。
這裏是刑房。
是屠宰場。
巨大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,狠狠攥住了她的心髒。呼吸瞬間停滯,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大小。
“怕嗎?”
頭頂傳來顧燼低沉的聲音。沒有絲毫溫度,甚至帶著一絲看戲的玩味。
劉菲菲下意識地抬頭。
顧燼正低頭看著她。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裏,倒映著她慘白如紙的臉。他沒有在這個變態麵前維護她,也沒有讓保鏢把那個惡心的箱子踢開,他就那麽冷冷地看著,像是在評估這隻寵物的應激反應。
如果是以前的劉菲菲,此刻或許已經尖叫著逃跑,或者跪下求饒。
但此刻,經曆了項圈、羞辱、還有剛才那場近乎絕望的舞步後,她的求生本能發生了扭曲的異變。
在這個吃人的名利場裏,在這個拿著手術刀要把她做成標本的變態麵前,身邊這個給她戴上項圈的惡魔,竟然成了唯一的避風港。
哪怕是地獄,顧燼也是那個掌管生死的閻王。
隻有閻王,才能鎮住小鬼。
“先生……”
劉菲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她不再看那個恐怖的金屬箱,也不再顧及所謂的尊嚴和骨氣。她猛地轉身,雙手死死抱住顧燼勁瘦的腰,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貓,拚命往他懷裏鑽。
臉頰貼在他冰冷的襯衫釦子上,鼻息間全是那股凜冽霸道的冷杉味。
這種味道,在過去的一週裏,代表著折磨、窒息和恐懼。但此時此刻,這卻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救我……別讓他碰我……”
她帶著哭腔的乞求聲很低,卻清晰地傳進顧燼的耳朵裏。她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,緊緊抓著他昂貴的西裝布料,指甲甚至劃破了襯衫。
顧燼垂眸。
看著懷裏這具瑟瑟發抖的軀體,感受著她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恐懼,他眼底那層陰鷙的寒冰,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不是憐憫。
而是一種病態的愉悅。
這隻野貓,終於知道誰纔是主人了。
他沒有推開她。反而抬手,寬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,帶著一種絕對掌控的力度,將她的臉死死按在自己胸口,徹底隔絕了九爺那令人作嘔的視線。
“聽到了嗎?”
顧燼懶洋洋地掀起眼皮,看向對麵的九爺,“我的狗說,不想跟你走。”
九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沒想到顧燼會這麽不給麵子。在金三角,雖然顧燼是一方霸主,但他九爺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隻要一雙手而已,算什麽大事?
“顧先生,為了一個玩物,沒必要傷了和氣吧?”九爺眯起眼,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脅,“這雙手我今天是看上了,五百萬美金,怎麽樣?”
說著,他竟然不知死活地伸出手,試圖去拉扯躲在顧燼懷裏的劉菲菲:“小姑娘,跟著顧先生有什麽好?不如跟我回去,我會把你供起來……”
那隻枯瘦如雞爪的手,眼看就要碰到劉菲菲裸露在外的潔白手臂。
“啊——!”劉菲菲感覺到了那股逼近的陰風,尖叫著閉緊了眼睛,身體在顧燼懷裏劇烈抽搐。
砰——!
一聲巨響。
沒有任何預兆。
顧燼那條修長的長腿猛地抬起,名貴的純黑手工皮鞋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,狠狠踹在了輪椅的扶手上。
輪椅像個破爛的玩具,連人帶車直接側翻出去,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滑行了三四米,撞翻了一旁的香檳塔。
稀裏嘩啦——
玻璃碎裂的聲音響徹整個宴會廳。
“呃——!”九爺像條死狗一樣摔在地上,那條蓋著的毯子飛了出去,露出兩條萎縮畸形的腿。
全場死寂。
就連樂隊都嚇得停止了演奏。
顧燼鬆開抱著劉菲菲的手,但他並沒有讓她離開,而是單手插兜,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九爺。
皮鞋踩在碎玻璃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哢嚓”聲。
九爺摔得七葷八素,還沒來得及爬起來,眼前就落下了一片陰影。
顧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,而是在看一團沾在鞋底的爛泥。他微微偏頭,身後的保鏢立刻遞上一把純銀的雪茄剪。
“想碰她?”
顧燼把玩著手裏鋒利的雪茄剪,聲音平穩得可怕,甚至聽不出一絲怒意,隻有讓人骨髓發冷的暴戾。
九爺終於感覺到了恐懼。他在地上掙紮著想要後退:“顧……顧燼!你瘋了!為了一個女人……”
“這雙手。”
顧燼打斷了他,目光落在不遠處劉菲菲那雙此時正緊緊捂著耳朵的手上,語氣裏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冷漠:
“我要留著給我點煙。”
話音未落。
他抬腳。
那是怎樣優雅而殘忍的一個動作。
漆黑的鞋底,精準無比地踩住了九爺剛才那隻試圖觸碰劉菲菲的右手。
沒有絲毫猶豫。
碾壓。
“哢嚓——”
清脆的骨裂聲,在死寂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。那是掌骨被生生踩碎的聲音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九爺淒厲的慘叫聲瞬間爆發,像是瀕死的野獸。他在地上瘋狂扭曲,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,那隻手已經變成了一灘肉泥,指骨刺破麵板暴露在空氣中,鮮血染紅了昂貴的地毯。
劉菲菲站在不遠處,透過指縫看到了這一幕。
她渾身顫抖,卻沒有移開目光。
那個把人踩在腳下的男人,那個施暴者,此刻竟然真的為了她,廢了另一個惡魔的手。
一種扭曲的、不該存在的安全感,像毒藥一樣在她血管裏蔓延。
顧燼麵無表情地移開腳。
他看都沒看地上痛暈過去的九爺一眼,彷彿剛剛隻是踩死了一隻蟑螂。他從胸口抽出那塊潔白的絲綢方巾,慢條斯理地彎下腰,仔細擦拭著鞋尖上沾到的一點血跡。
動作優雅,虔誠。
像是在擦拭什麽神聖的祭器。
直到那雙鞋重新變得一塵不染,他才隨手將染血的方巾丟在九爺那張痛得扭曲的臉上。
“處理幹淨。”
他扔下四個字,轉身,大步走向角落裏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女人。
劉菲菲看著他走近。
逆著光,這個男人高大的身影像是籠罩天地的黑夜。
顧燼停在她麵前。
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捏得她骨頭生疼。
劉菲菲以為他會說什麽。比如“沒事了”,或者“別怕”。
然而,顧燼隻是垂眸,視線死死鎖在她那隻剛才差點被九爺碰到的左手上。那目光裏沒有絲毫溫情,隻有濃濃的嫌棄和厭惡。
就像是在看一件沾了屎的藝術品。
“被那種東西盯著看過了。”
顧燼的聲音冷得掉渣,眉宇間全是病態的潔癖發作時的躁鬱,“真髒。”
劉菲菲的心猛地一沉。
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顧燼已經粗暴地拽著她,大步流星地朝宴會廳大門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
他的背影冷硬如鐵,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回去用高濃度消毒水洗十遍。洗不幹淨,這雙手你也別要了。”
劉菲菲踉蹌著跟在他身後,腳下的高跟鞋差點扭斷腳踝。
窗外,西港的雨又開始下了。
她知道,等待她的不是救贖後的安撫,而是另一場名為“淨化”的酷刑。但在這冰冷的雨夜裏,被那隻溫熱的大手拽著走向未知的黑暗,她竟然沒有掙紮。
因為比起那個拿著手術刀的變態,這個要把她手洗脫皮的男人,至少……還能讓她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