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
夜空被霓虹燈切得支離破碎。
107號房間內,巨大的落地黃銅鏡前,死一般的寂靜。
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的沉香味道,卻掩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金屬冷意。那個瞎眼的老工匠跪在地上,雙手高高舉過頭頂,掌心裏托著一隻黑天鵝絨的托盤。
托盤中央,靜靜躺著那條剛剛趕製出來的項圈。
白金鍛造,沒有任何繁複的花紋,隻是極致的冷硬線條。底座上密密麻麻鑲嵌了三圈碎鑽,在慘白的燈光下,像是一條盤踞的銀蛇。
而最中間,懸掛著那顆鴿子蛋大小的藍鑽原石。
未經切割,保留了原始的棱角和野性。那是昨晚,劉菲菲用那個男人的眼球換回來的“獎賞”。
“顧先生。”老工匠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,“幸不辱命。”
顧燼站在劉菲菲身後。他穿著剪裁考究的純黑燕尾服,領口係著同色係的領結,優雅得像個即將奔赴歌劇院的貴族。
他伸手,指尖捏起那條冰冷的項圈。
劉菲菲坐在絲絨軟凳上,脊背僵直。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——
一身墨綠色的高定禮服,麵料如水銀般貼合著身體曲線。前襟保守,一直扣到鎖骨下方,但後背卻是一整片的鏤空,直開到腰窩。
那兩條蝴蝶骨,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,像是一對折斷的翅膀。
“抬頭。”顧燼命令。
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。
劉菲菲本能地照做。下巴微揚,脆弱的脖頸完全暴露在空氣中,動脈下的血液突突直跳。
冰涼的金屬觸碰到溫熱的麵板。
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顧燼動作很慢。他像是在給一副絕世名畫裝裱,指腹沿著她的頸側滑過,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酥麻與戰栗。
項圈合攏。
沒有搭扣的聲音。
隻有一個極輕、極脆的——
“哢噠”。
像是某種機關被徹底鎖死。
劉菲菲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緊。
真的很緊。
這條項圈緊緊貼合著她的麵板,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隙。每一次吞嚥,喉結都會摩擦到內側冰冷的白金壁。那種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,瞬間順著神經末梢爬滿全身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。
光滑的一圈,沒有任何鎖孔,也沒有任何縫隙。
這是一個死扣。
“別費力氣了。”顧燼看著鏡子裏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,“除了用液壓剪剪斷,這輩子,它都長在你身上了。”
他俯身,雙手撐在她的肩膀兩側,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與鏡子之間。
那個冷硬的藍鑽吊墜,正好落在她鎖骨窩的中央。隨著她的呼吸起伏,鑽石銳利的棱角刺著嬌嫩的麵板,泛起一圈紅痕。
而在項圈的右側,用碎鑽拚出了三個極小的數字:
107。
“完美。”
顧燼的視線在那串數字上停留,眼底閃爍著病態的狂熱與滿意,“比你那些所謂的學位證,更適合你。”
劉菲菲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那個曾經意氣風發、立誌要修複千年文物的女大學生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帶著編號、戴著項圈、穿著露背禮服的……寵物。
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卻不敢掉下來。因為顧燼說過,這身妝容花了,要用藤條補。
“走吧。”
顧燼直起身,冷漠地整理了一下袖釦,“我的展品,該上架了。”
……
西港唯一的七星級酒店——皇冠假日。
這裏是整個罪惡之城的名利場。
外麵是持槍的軍閥、肮髒的豬仔園區、流淌著汙水的貧民窟。而這裏,是香檳塔、水晶燈、交響樂,以及把人命當數字的資本盛宴。
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,緩緩停在紅毯盡頭。
侍者恭敬地拉開車門。
閃光燈像瘋狂的白色閃電,撕裂了夜幕。
顧燼率先下車。他沒有立刻走,而是轉身,向車內伸出了一隻手。那隻手修長、有力,戴著一枚象征權力的翡翠扳指。
車內,劉菲菲縮在角落裏。
她不想出去。
那個項圈在黑暗裏硌得她生疼,但在聚光燈下,它會變成最羞恥的烙印。
“菲菲。”
車外傳來顧燼低沉的聲音,帶著一絲警告的寒意,“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那是一種無需咆哮的壓迫感。
劉菲菲渾身一顫,像是被那聲音裏的冷箭射穿了膝蓋。她咬著下唇,顫巍巍地伸出手,搭在他滾燙的掌心裏。
借著他的力道,她邁出車門。
腳下是12厘米的細高跟,踩在柔軟的紅毯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,卻又隨時可能墜入深淵。
快門聲如暴雨般響起。
“哢擦!哢擦!”
劉菲菲下意識地抬起左手,想要遮住脖子上那個耀眼的項圈。那是本能的遮羞欲。
然而,手還沒碰到脖子,就被半空截住。
顧燼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。
“遮什麽?”
他在笑,但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裏沒有一絲笑意,隻有讓人骨髓發冷的暴戾,“這麽貴的東西,不就是給人看的嗎?”
他強行將她的手拉下來,反剪在身後。
這個姿勢,迫使她不得不挺起胸膛,把那個帶著“107”編號的項圈,毫無保留地展示在所有鏡頭和貪婪的目光下。
“手放下。”
他在她耳邊低語,聲音像大提琴般優雅,內容卻殘忍至極,“展示它。讓所有人都看清楚,你是誰養的。”
劉菲菲的臉瞬間慘白如紙。
她被迫挽著顧燼的手臂,一步步走上台階。
大廳的巨型旋轉門緩緩開啟。
奢靡的暖氣夾雜著名貴的香水味撲麵而來。
金碧輝煌的宴會廳內,數不清的政商名流、軍閥頭子正舉著高腳杯談笑風生。
當顧燼帶著劉菲菲踏入的那一刻,原本喧囂的大廳,出現了整整三秒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,瞬間匯聚過來。
不是看顧燼。
而是看他身邊的女人。
更準確地說,是看她脖子上的東西。
那顆碩大的藍鑽,在水晶吊燈的折射下,爆發出璀璨到刺眼的光芒。而那圈冷硬的白金,以及那個清晰可見的“107”,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所有人的認知上。
在這個圈子裏,帶女伴很正常。
但沒有人會給女伴戴項圈。
“顧先生……”
有人回過神,堆起滿臉諂媚的笑迎上來,“這位是……”
視線落在那個項圈上,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,隨即變得更加意味深長,“好別致的‘首飾’。”
顧燼單手插兜,另一隻手攬在劉菲菲裸露的後背上。
他的手指粗礪,沒有隔著布料,直接摩挲著她脊椎骨上細嫩的麵板。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瓷器。
“剛收的小玩意兒。”
顧燼淡淡開口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一隻剛買回來的波斯貓,“膽子小,怕丟,就拴上了。”
四周響起一陣低低的、心照不宣的笑聲。
那些目光像黏膩的舌頭,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遊走。從那個恥辱的項圈,到她蒼白的臉,再到那身包裹嚴實卻欲蓋彌彰的禮服。
羞恥感像滾油一樣潑在劉菲菲身上。
她覺得這裏不是宴會廳。
是拍賣場。
是鬥獸場。
而她,是被剝光了皮毛展示的怪物。
她控製不住地發抖,身體本能地往顧燼懷裏縮。在這個滿是惡狼的環境裏,這個給她戴上項圈的惡魔,竟然成了她唯一能依附的“熱源”。
“顧……顧先生……”她聲音細若遊絲,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袖,“我想去洗手間……”
她想躲起來。
哪怕是躲進馬桶隔間也好。
“不許去。”
顧燼無情地駁回了她的請求。他從侍者托盤裏端起一杯香檳,塞進她手裏,“在這待著。我不發話,哪也不許去。”
劉菲菲絕望地低下頭。
就在這時,她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身影。
那是宴會廳的一角,擺放著幾個玻璃展櫃,裏麵似乎是一些正在拍賣的古董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戴著厚底眼鏡的老人,正拿著放大鏡,全神貫注地鑒定一隻青花瓷瓶。
劉菲菲的瞳孔猛地收縮,心髒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,幾乎要跳出胸腔。
那是……李教授!
國內知名考古學家,也是她在大學時的一位導師!
那個曾經在課堂上誇獎她“天生就是修文物的料子”,那個在畢業典禮上給她撥穗,告訴她要“守護曆史溫情”的老人。
他怎麽會在這裏?
是了……這場晚宴打著“慈善文物交流”的旗號,李教授作為特邀專家出席,再正常不過。
可是……
不能讓他看見。
絕對不能讓他看見現在的自己!
劉菲菲像是觸電一般,猛地側過身,想要把臉埋進陰影裏。
但已經晚了。
似乎是感應到了這邊的騷動,李教授直起腰,扶了扶眼鏡,疑惑地朝這邊看過來。
他的視線有些模糊,眯著眼,似乎覺得那個穿著墨綠色禮服的女孩有些眼熟。
“那是……”老人喃喃自語,下意識地想要走過來。
恐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劉菲菲。
那種過去與現在被強行撕裂的痛楚,比鞭子抽在身上還要疼一萬倍。如果被教授看到她現在的樣子——戴著項圈,像條狗一樣被男人牽著……
不如殺了她。
真的不如殺了她。
“別……別過來……”她在心裏無聲地尖叫。
然而,腰間那隻大手忽然收緊。
顧燼發現了。
這個男人的觀察力敏銳得像鷹。他察覺到了懷裏這具身體的僵硬,也順著她驚恐的目光,看到了那個不遠處的斯文老人。
“認識?”
顧燼低頭,貼著她的耳廓,明知故問。
劉菲菲拚命搖頭,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:“不……不認識……顧先生,我不舒服,求你帶我走吧……”
“不舒服?”
顧燼冷笑一聲。
他沒有帶她走。
相反,他突然抬手,打了個響指。
樂隊指揮立刻心領神會。激昂的交響樂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一首舒緩、優雅,卻透著一股詭異壓迫感的《第二圓舞曲》。
“既然不舒服,那就跳支舞,活動活動。”
顧燼的聲音像是惡魔的宣判。
不由分說,他強行拽著劉菲菲的手腕,將她拖入了舞池中央。
“不——”
劉菲菲想要掙紮,但在顧燼絕對的力量麵前,她那點力氣就像是蚍蜉撼樹。
舞池中央。
聚光燈打下來。
顧燼一隻手扣住她的腰,另一隻手——
竟然沒有握住她的手。
而是直接扣在了她脖子上的項圈上!
那是一個極其羞辱的姿勢。
不像是在跳舞,像是在牽引。
他的手指穿過項圈與脖頸之間那微小的縫隙,掌控著她的方向,掌控著她的呼吸,也掌控著她的生死。
“抬頭,挺胸。”
顧燼隨著音樂的節拍,帶著她旋轉。
每轉一圈,那條項圈就勒緊一分。
他故意帶著她,像一隻捕獵的黑豹,一點點向角落裏的李教授逼近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劉菲菲甚至能看清李教授衣服上的褶皺,能看清他眼神裏越來越濃的疑惑和震驚。
“那是……菲菲?”
老人不可置信的聲音,哪怕隔著嘈雜的音樂,也清晰地鑽進了劉菲菲的耳朵。
那一瞬間,她的世界崩塌了。
“轉過去。”
顧燼冷酷地命令。
他手腕用力,拽著項圈猛地一轉。
劉菲菲被迫背對著教授,整個人撞進顧燼堅硬的胸膛裏。
“不想讓他認出來?”
顧燼貼著她緋紅的耳垂,聲音低啞,帶著殘忍的戲謔,“那就抱緊我。”
“隻要你抱得夠緊,表現得夠下賤,他就不敢認。”
他在逼她。
逼她在尊敬的恩師麵前,親手撕碎自己的尊嚴。
如果不抱緊顧燼,她就會被推出去,正麵麵對教授的質問。如果抱緊了……她就是徹底承認了自己這卑賤的身份。
眼淚終於決堤,大顆大顆地滾落在顧燼昂貴的西裝上。
“求你……”
劉菲菲崩潰了。
她在眾目睽睽之下,顫抖著抬起雙手,死死環住了顧燼的腰。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,像隻尋求庇護的鴕鳥,不敢露出哪怕一寸麵板。
“真乖。”
顧燼滿意地笑了。
他在旋轉的間隙,目光越過劉菲菲顫抖的肩膀,冷冷地掃了那個想要走過來的老人一眼。
那眼神,如屍山血海。
李教授被那眼神一刺,硬生生停住了腳步,臉色煞白。
舞步還在繼續。
顧燼的大手扣著那個項圈,如同掌控著方向盤。
“想去打招呼嗎?我的高材生。”
他在她耳邊低語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帶毒的刀,“去告訴他,你是怎麽放棄了修文物的筆,學會了用這雙手……爬上我的床的?”
“不要說了……求求你別說了……”
劉菲菲在他懷裏顫抖得不成樣子,指甲深深嵌入他的後背。
這一刻,那個曾經在博物館裏凝視曆史的靈魂徹底死去了。
活下來的,隻有107。
……
一曲終了。
劉菲菲幾乎是癱軟在顧燼懷裏,後背的冷汗浸透了禮服,黏膩地貼在身上。
顧燼似乎也沒了興致。
馴獸表演很成功,獵物已經徹底嚇破了膽。
他摟著她,像拖著一個沒有靈魂的布娃娃,走向二樓稍微安靜一點的休息區。
然而,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。
二樓的陰影角落裏。
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,慢慢轉動著手裏的一串佛珠。
男人很瘦,眼窩深陷,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的鬼魅。他的腿上蓋著一張刺繡精美的毯子,而那雙陰鷙的眼睛,並沒有看顧燼。
而是死死盯著劉菲菲那雙垂在身側、還在微微發抖的手。
那雙手白皙、修長、骨節分明。
指尖帶著常年拿修複工具磨出的薄繭,卻不影響美感,反而透著一種極致的靈巧。
“這就是那個……修文物的?”
輪椅男人停下轉佛珠的動作,舌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,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。
旁邊的保鏢低頭:“是,九爺。聽說顧燼花五百萬美金買的。”
“五百萬?買那個人?嗬……顧燼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九爺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爆發出一種貪婪而變態的光芒。
他是個“收藏家”。
但他收藏的不是古董。
是人體最完美的部件。
“這雙手……如果砍下來,做成標本,擺在我的多寶格裏,一定比那些死氣沉沉的玉器要美得多。”
九爺盯著那雙隨著劉菲菲走動而擺動的手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
他對著身後的黑暗擺了擺手,語氣森然,“想辦法,把這雙手……給我完完整整地‘請’過來。”
“記住,別弄壞了指甲。”
“那是藝術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