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水汽還沒散盡。
空氣裏混雜著顧燼身上冷冽的冷杉味,還有一種極淡的、從那顆藍鑽上散發出來的鐵鏽腥氣。
劉菲菲蜷縮在床腳。
那張寬大的、鋪著黑色真絲床單的定製大床,此刻像是一座孤島。她身上裹著純白的浴袍,濕漉漉的長發蜿蜒在頸側,水珠順著鎖骨滾落,洇濕了布料,勾勒出底下顫抖的身軀。
手裏死死攥著那顆鴿子蛋大小的藍鑽原石。
棱角尖銳,硌得掌心生疼,甚至刺破了那層薄薄的皮肉。但她不敢鬆手。這是她剛剛在那座充滿血腥味的鬥獸場裏,用唯一的理智選出來的“護身符”。
即便這護身符,是惡魔給的。
“哢噠”。
房門被推開。
沒有腳步聲。厚重的波斯地毯吞噬了一切聲響,但這反倒讓壓迫感成倍增加。
劉菲菲的脊背猛地繃緊,像隻聽到獵槍上膛聲的幼鹿。
顧燼走了進來。
他已經脫掉了那件沾染過雨水和血腥氣的大衣,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絲綢睡袍。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冷白鎖骨,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,蘊含著隨時能暴起傷人的爆發力。
但他此刻很懶散。
手裏端著一杯暗紅色的液體,輕輕搖晃。
身後跟著一個穿著唐裝的老人。老人手裏提著一個紫檀木的箱子,頭垂得很低,恨不得貼到地上去。他的眼睛上蒙著一條黑布,露在外麵的雙手布滿老繭,卻異常幹淨。
“顧先生。”老人聲音沙啞,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,“東西帶齊了。”
顧燼抿了一口酒,深邃的黑眸掃過床角那個縮成一團的小身影。
“過來。”
簡短,有力。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劉菲菲身體一顫。
膝蓋上的擦傷還在隱隱作痛,但她不敢耽擱。哪怕慢一秒,後果她都承擔不起。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,浴袍下擺散開,露出那雙**的、還帶著淤青的小腳。
她在顧燼麵前跪下。
甚至不需要指令,她已經學會瞭如何調整姿勢——脊背挺直,下巴微抬,雙手捧著那顆藍鑽,像是在獻祭自己的心髒。
“乖。”
顧燼很滿意這隻寵物的自覺。
他放下酒杯,指尖挑起她的一縷濕發,漫不經心地纏繞在手指上,微微用力一扯。
頭皮傳來刺痛。劉菲菲被迫仰起頭,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。那裏有一根淡青色的血管,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,瘋狂跳動。
“量一量。”顧燼側頭,對身後的瞎眼老人吩咐。
老人哆哆嗦嗦地開啟紫檀木箱。
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工具。金剪、銀尺、還有一卷極細的、散發著寒光的金線。
老人伸手摸索著拿起那捲金線,正要上前。
“慢著。”
顧燼忽然出聲。
他的視線落在老人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上,又看了看劉菲菲那段彷彿一折就斷的雪白脖頸。
一種近乎病態的潔癖和佔有慾在眼底翻湧。
“太髒。”顧燼皺眉,聲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老人嚇得渾身一哆嗦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死死磕著地毯:“顧先生饒命!老朽這就去洗手,用酒精洗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顧燼長腿交疊,身體微微前傾,修長的手指從箱子裏勾起那捲金線。
金線在他指尖纏繞,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我的東西,我自己量。”
老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到了房間的最角落,麵壁而跪,瑟瑟發抖。
臥室裏再次陷入死寂。
隻有金線摩擦過指腹的細微沙沙聲。
顧燼拿著金線,逼近劉菲菲。
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瞬間籠罩了下來,帶著那種讓人窒息的冷杉味。劉菲菲的瞳孔劇烈收縮,呼吸屏住,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殆盡。
冰涼。
那根金線貼上了她的麵板。
不像是在量尺寸,倒像是一把還沒有開刃的刀,正貼著她的動脈尋找下刀的位置。
顧燼的神情很專注。
甚至可以說,是很虔誠。
就像一位頂級工匠在審視一塊稀世璞玉,又或者,是一個瘋狂的信徒在擦拭神像。唯獨不像一個男人在看一個女人。
他的指腹粗礪,帶著薄繭,有意無意地摩挲過她頸側最敏感的麵板。
熱度與冰涼的金線形成極端的反差。
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栗。
“顧……顧先生……”劉菲菲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,眼睫毛抖得像風雨裏的蝴蝶翅膀,“有點……涼……”
“忍著。”
顧燼手裏的金線繞過她的後頸,在喉結下方交叉。
隨後,緩緩收緊。
窒息感瞬間襲來。
並不致命,但足以讓人產生瀕死的恐慌。
劉菲菲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抓脖子,可手剛抬到一半,對上顧燼那雙毫無溫度的黑眸,又硬生生地僵在半空。
不能動。
亂動會被罰。
那雙眼睛裏寫得清清楚楚:這是一場儀式,一場名為“標記”的神聖儀式。任何反抗,都是對神明的褻瀆。
她隻能死死摳住掌心的那顆藍鑽。
鑽石尖銳的棱角刺破了手心的麵板,溫熱的血滲出來,染紅了那顆昂貴的石頭。
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
顧燼看著她因缺氧而微微漲紅的臉,看著她眼角逼出的生理性淚水,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“這尺寸,是不是緊了點?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征詢意見。
但他並沒有鬆手。
反而又收緊了一毫米。
“咳……”劉菲菲痛苦地溢位一聲悶哼,脖頸被迫仰得更高,像一隻瀕死的天鵝。
“若是鬆了,”顧燼貼在她耳邊,聲音低啞,像是情人間最親密的呢喃,“你會跑嗎?菲菲。”
熱氣噴灑在耳廓,卻讓人遍體生寒。
這是一道送命題。
如果不回答,會被勒死。如果回答錯了,會被折磨死。
求生欲在這一刻爆發。
劉菲菲顫抖著鬆開那隻攥著鑽石的手,主動攀上顧燼的手腕。不是推開,而是虛虛地扶著,像是一種極盡卑微的依附。
“不……不會……”
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,喉嚨摩擦著金線,帶來一陣刺痛。
“不跑……我不跑……”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,砸在顧燼的手背上,“求求你……緊一點……我不跑……”
為了活命,她親口要求把鏈子拴得更緊。
這就是顧燼要的答案。
斯德哥爾摩的種子,終於在這具破碎的身體裏發了芽。
顧燼笑了。
那是一個真正愉悅的笑容,眼底的陰鷙散去幾分,露出一種詭異的溫柔。
他鬆開了金線。
新鮮空氣湧入肺部,劉菲菲劇烈地咳嗽起來,整個人癱軟在他腳邊,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。
顧燼並沒有扶她。
他拿起旁邊那顆沾了血的藍鑽,對著燈光看了看。
鑽石原本冷冽的光芒,因為染了劉菲菲的血,透出一股妖異的紅。
“美極了。”
他讚歎道,隨手將金線和鑽石一起丟進那個紫檀木箱子裏。
“按照這個尺寸做。”
顧燼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角落裏的瞎眼老人,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冷漠。
“這一圈金線的位置,我要鑲滿碎鑽。這顆大的,做成吊墜。”
“鎖扣要用死扣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重新落回地上的劉菲菲身上,目光在那圈還沒消退的勒痕上停留了兩秒。
“沒有鑰匙的那種。”
老人的身體抖了一下,頭磕得砰砰響:“是……是,顧先生。三天……不,兩天就能做好。”
那不是首飾。
一旦戴上,除非把脖子砍斷,否則這輩子都別想摘下來。
劉菲菲聽懂了。
她趴在地上,手指死死抓著厚重的地毯絨毛,指甲幾乎折斷。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頭頂,但身體深處,竟然湧起一股可恥的慶幸。
至少……不用去填海了。
至少,不用像那個被挖了眼睛的男人一樣變成爛肉了。
隻要戴上那個項圈。
她就是顧燼的狗。
在西港,做顧燼的狗,比做人安全。
顧燼揮手讓老人滾出去。
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。
他走到床邊,重新端起那杯紅酒,卻沒有喝。
“過來。”
又是這兩個字。
劉菲菲撐起酸軟的身體,膝行到他腿邊,把臉貼在他的膝蓋上。昂貴的絲綢布料很滑,帶著顧燼體溫的冷意。
顧燼伸手,按住她的後腦勺。
手指穿過她濕漉漉的發絲,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小貓。
“既然選了做寵物,這圈子就要戴得穩一點。”
他俯身,冰涼的唇印在她頸側那道紅痕上。
一觸即分。
“菲菲,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。”
“要學會謝恩。”
劉菲菲渾身僵硬。
她閉上眼,眼淚順著眼角滑落,滲進顧燼的睡袍裏。
良久,空氣中響起一聲極輕、極破碎,卻徹底粉碎了自尊的回應:
“謝……謝顧先生。”
窗外,雨還在下。
西港的夜,才剛剛開始。
而屬於劉菲菲的噩夢,被這個名為“恩賜”的項圈,徹底鎖死在了這座黃金囚籠裏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劉菲菲是被一陣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吵醒的。
她睜開眼,有些恍惚。
床頭櫃上,放著一張精細的設計草圖。黑色的底紙,銀色的筆觸。
畫的是那個項圈。
而在草圖的右下角,顧燼那龍飛鳳舞的簽名旁,壓著一張照片。
照片有些模糊,像是從監控裏截下來的。
那是她在國內的大學校園裏,穿著白T恤,抱著書本走在陽光下的樣子。笑得很甜,眼裏有光。
照片背麵,隻有一行鋼筆字,力透紙背:
【忘了她。現在的你,隻是107。】
劉菲菲的手指猛地收緊,那張照片在掌心被揉成一團。
門口傳來管家毫無起伏的聲音:“劉小姐,顧先生吩咐,今晚的慈善晚宴,您需要作為‘女伴’出席。項圈已經送去加急趕製了,希望您能……配得上它。”
女伴?
不。
是展示品。
顧燼這是要牽著剛戴上項圈的寵物,去向整個西港宣誓主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