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更大了。
並不是西港常見的暴雨,而是一種黏膩陰冷的細雨,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,密密麻麻地紮進泥濘裏。
巨大的圓形建築像一隻趴在黑暗裏的鋼鐵巨獸,生鏽的鐵門在保鏢的推拉下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聲。
顧燼站在黑傘下。
他那雙昂貴的手工皮鞋甚至沒有沾上一滴泥點。
保鏢極有眼色地鋪上了一條黑色的防滑墊,一路延伸進那座充斥著鐵鏽味的大門。
“還要我請你?”
顧燼側過身,視線落在車後座。
劉菲菲縮在那件充滿了冷杉氣息的黑色風衣裏,像隻被拔了刺的刺蝟。她赤著腳,腳背上還殘留著之前被皮鞋碾過的紅痕,十根腳趾因為恐懼而死死蜷縮在一起。
她不敢動。
前麵那個黑洞洞的入口,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嘴。空氣裏飄來的不僅是鐵鏽味,還有一股很淡、卻讓她極其熟悉的腥甜。
是血。
她在園區的焚化爐旁邊聞到過。
“顧先生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牙齒磕碰在一起,“我不想去……求你……”
顧燼沒有絲毫不耐煩。
他隻是慢條斯理地抬起手腕,看了眼那塊在此刻顯得格外冷漠的百達翡麗。
“給他三十秒。”
他對門口的保鏢淡淡吩咐。
不是給她三十秒下車。
是給裏麵的劊子手三十秒準備。
劉菲菲瞳孔驟縮。
她聽懂了。
如果她不下去,裏麵的人會遭遇更可怕的事情。雖然她不知道裏麵是誰,但顧燼的“課程”,從來都是用人命來當教材的。
她手腳並用地爬下車。
風衣下擺拖在地上,瞬間沾濕了泥水。
她顧不得髒,赤腳踩上那條黑色的防滑墊,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心直竄天靈蓋。
顧燼伸手。
那隻修長、骨節分明的手,此刻看起來像極了優雅紳士的邀約。
劉菲菲哆哆嗦嗦地把手放進他掌心。
下一秒,那隻手猛地收緊,像鐵鉗一樣捏碎了她所有的退路。顧燼沒有看她,牽著她——或者說,拖著她,一步步走向那座深淵。
……
這裏曾經是個地下鬥獸場。
早已廢棄,四周看台破敗不堪,隻有正中央亮著一束慘白的高瓦數聚光燈。
光柱裏,塵埃飛舞。
在那束光的最中心,放著一把椅子。
一個人被五花大綁在上麵。
是王坤。
那個在宴會上,用那種黏膩惡心的眼神看她、試圖摸她後腰的男人。
此刻,他那一身名牌西裝已經被冷水潑透,緊緊貼在肥碩的軀體上。嘴巴被那種專門用來封箱的厚膠帶纏了十幾圈,隻露出一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,驚恐地瞪著前方。
因為嘴被封死,他隻能從喉嚨裏發出“嗚嗚”的悶響,像一頭待宰的肥豬。
劉菲菲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她想後退。
可顧燼的手像是在她腕骨上生了根。
“躲什麽?”
顧燼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裏回蕩,帶著極其好聽的回響,卻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在宴會上,他不就是用這雙眼睛看你的嗎?”
他攬住她的肩膀,不是擁抱,而是固定。
強迫她正對那束慘白的燈光。
“既然這雙招子不守規矩,留著也是浪費。”
顧燼抬了抬下巴。
黑暗中,一個穿著白大褂、戴著口罩的男人走了出來。
他手裏沒有拿槍,也沒有拿刀。
而是端著一個醫用托盤。
托盤上,放著兩把細長的、像西餐勺一樣的金屬器械,在聚光燈下閃著寒光。
王坤開始劇烈掙紮。
椅子在地板上摩擦,發出刺耳的噪音。
“太吵。”顧燼皺眉。
兩個保鏢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了王坤的肩膀,像兩座大山,將他死死釘在原地。
醫生走到了王坤麵前。
沒有多餘的廢話,甚至沒有麻醉。
這隻是一場針對“汙染物”的清潔手術。
“不要……”劉菲菲猛地閉上眼,把頭死死埋進顧燼的胸口,雙手抓緊他的襯衫衣襟,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,“我不看……顧先生我不看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“睜眼。”
顧燼的聲音很輕,卻不容置疑。
一隻冰冷的手捏住她的下巴,強迫她抬起頭。
“菲菲,這是我教你的第二條規矩。”
他的指腹摩挲著她顫抖的唇瓣,眼神卻越過她,冷漠地注視著那場酷刑。
“在這個世界上,有些東西是不能亂看的。看了,就要付出代價。”
“如果不看,怎麽長記性?”
那邊的醫生動了。
沒有慘叫聲。
因為膠帶封死了所有的聲音。
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、濕噠噠的、那是金屬硬生生擠入眼眶,切斷視神經和肌肉組織的悶響。
噗嗤——
血像噴泉一樣飆了出來。
甚至有幾滴濺到了幾米開外,顧燼錚亮的皮鞋尖上。
劉菲菲渾身僵硬。
極度的恐懼讓她失去了尖叫的能力,甚至連閉眼都忘了。
她眼睜睜看著那雙曾經貪婪、渾濁的眼睛,變成了兩個血肉模糊的黑洞。
原本還在瘋狂掙紮的肥碩軀體,此刻像是被抽幹了力氣,隻有四肢還在進行著生理性的神經抽搐。
空氣裏的鐵鏽味,瞬間濃鬱了百倍。
顧燼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。
因為劉菲菲已經徹底嚇傻了,她像個壞掉的人偶,隻會呆呆地盯著前方。
“處理幹淨。”
顧燼甚至沒有多看那堆爛肉一眼,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,慢條斯理地擦掉鞋尖上那一滴並不明顯的血跡。
那個醫生端著托盤走了過來。
托盤裏,盛著兩團灰白色的、混著紅血絲的軟組織。
看起來根本不像人的器官。
更像是菜市場沒人要的下水廢料。
“顧先生。”醫生恭敬地彎腰。
顧燼淡淡掃了一眼。
“太髒。”
他嫌惡地評價。
劉菲菲終於有了反應。
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,她捂住嘴,劇烈地幹嘔起來。
可除了酸水,什麽都吐不出來。
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發軟,整個人順著顧燼的西褲往下滑,最後跪坐在那塊防滑墊上,黑色風衣鋪散開來,像一朵開在血泊邊的墨色蓮花。
顧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看著她因恐懼而慘白的小臉,看著她不斷顫抖的睫毛。
他忽然覺得很有趣。
這種極度的破碎感,遠比那些擺在博物館裏的殘缺文物要迷人得多。
他伸手,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的小盒子。
那是他今晚在拍賣會上原本準備送給她的東西。
隻是被那個死胖子打斷了興致。
“啪”的一聲。
盒子彈開。
裏麵躺著一顆未切割的藍鑽原石。
很大,足有鴿子蛋大小。
在慘白的聚光燈下,它散發著幽冷、深邃、純淨到極致的光芒。像是一隻被神明遺落的眼睛。
顧燼彎腰。
一隻手端起那個裝著血淋淋眼球的托盤,另一隻手拿著那顆價值連城的藍鑽。
他就那樣半蹲在劉菲菲麵前,強行把兩樣東西湊到她眼前。
左邊,是惡臭、渾濁、代表著死亡的爛肉。
右邊,是璀璨、冰冷、代表著永恒的寶石。
極端的對比。
極端的暴力美學。
“菲菲,看。”
顧燼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,帶著某種誘導性的溫柔。
“這兩樣東西,大小差不多。”
他把藍鑽在指尖轉了一圈,棱角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但這雙眼睛,充滿了**、肮髒的念頭,看一眼就讓人惡心。”
“而這顆鑽石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用那顆冰涼的鑽石,輕輕貼上劉菲菲滾燙的臉頰,沿著她驚恐的淚痕向下滑動。
“它很幹淨。”
“像你哭的時候。”
劉菲菲屏住了呼吸。
那顆鑽石太冷了,冷得像顧燼的心。
“選一個。”
顧燼把那個裝著眼球的托盤往她麵前送了送,血腥味直衝鼻腔。
“是要這種看著就想吐的垃圾?”
“還是……”
他把鑽石塞進了她冰涼的手心,強迫她的手指一根根收緊,握住那顆冷硬的石頭。
“要這個?”
劉菲菲的手在抖。
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在那一刻,她那已經混亂不堪的大腦裏,產生了一種極其扭曲的邏輯——
那雙眼球代表著外界的危險,代表著所有對她有企圖的男人。
而這顆鑽石,代表著顧燼。
雖然冷,雖然硬,雖然會硌疼她的手。
但是……幹淨。
而且安全。
“我……我要鑽石……”
她聲音破碎,帶著哭腔,死死攥住了那顆石頭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顧先生……我要鑽石……”
顧燼笑了。
那是一個很淡的、彷彿馴獸師終於看到野獸學會鑽火圈時的滿意笑容。
他隨手把那個托盤扔給保鏢。
“既然菲菲不喜歡,那就喂狗吧。”
說完,他俯身,一把將癱軟在地上的劉菲菲打橫抱起。
黑色風衣裹著她嬌小的身軀,隻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和那隻死死攥著鑽石的拳頭。
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。
這一次,是主動的。
那是她在地獄裏唯一能找到的避風港,哪怕這個港灣的主人,纔是這一切恐懼的源頭。
“乖。”
顧燼抱著她轉身,大步走向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。
身後,保鏢正在拖走那把椅子和上麵那堆還在抽搐的爛肉。
雨還在下。
顧燼甚至沒有讓雨水淋到她一根頭發絲。
坐在車裏,隔絕了外麵的血腥味。
顧燼拿過濕毛巾,把她攥著鑽石的那隻手,一根根掰開,仔細地擦拭著她的指縫。
哪怕那裏根本沒有沾到血。
“記住了嗎?”
他擦完最後根手指,低頭,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吻。
劉菲菲顫抖著點頭,那顆藍鑽硌得她掌心生疼,卻怎麽也不肯鬆開。
“在這個世界上,除了我……”
顧燼看著她那雙倒映著自己影子的眼睛,一字一頓:
“誰敢多看你一眼,這就是下場。”
車子啟動。
劉菲菲蜷縮在他懷裏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
窗外的雨幕模糊了世界。
她忽然覺得。
這輛車,這個懷抱,這顆鑽石。
竟然是她在西港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。
即便,這是一種被精心設計的、名為“斯德哥爾摩”的絕症。
……
回到莊園時已經是深夜。
女傭放好了熱水。
顧燼沒有讓她自己洗。
浴室裏霧氣繚繞,巨大的黑金花大理石浴缸像個深淵。
劉菲菲像個精緻的木偶,任由他用柔軟的毛巾擦拭著身體。
直到他的手指,停留在她後腰那個位置。
那裏之前被王坤的視線“弄髒”了,也被他用高濃度酒精狠狠擦過,此刻紅腫一片,破了皮。
顧燼皺眉。
“這種傷,以後不會再有了。”
他拿過藥膏,指腹沾著清涼的膏體,輕輕按壓在傷口上。
劉菲菲疼得縮了一下。
“忍著。”
顧燼按住她的腰,“這藥能去疤。”
“我顧燼的東西,不能有瑕疵。”
劉菲菲趴在浴缸邊緣,眼淚無聲地滴進水裏。
她手裏還攥著那顆藍鑽。
那是她用那個男人的眼睛換來的。
“顧先生……”
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試探,一絲恐懼,還有一絲剛剛萌芽的、病態的討好。
“這顆鑽石……我可以做成項鏈嗎?”
顧燼的手指頓住。
他抬起眼皮,看著鏡子裏那個滿臉淚痕、卻開始學會向主人索取的小寵物。
如果是以前,她會把這東西扔得遠遠的。
因為這是罪惡的贓物。
但現在,她竟然想把它戴在身上。
這就是被馴化的標誌。
他在把她變成一個隻有依附他才能生存的怪物。
而她,正在努力配合。
“可以。”
顧燼嘴角勾起,指尖順著她的脊椎滑向她的後頸,那裏戴著那個編號107的項圈。
“不過,要鑲在這個項圈上。”
“讓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“你是誰的寵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