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碎光，像一場盛大而冰冷的鑽石雨。
空氣裏，昂貴的香水味、雪茄的煙熏味和食物的香氣，被中央空調的冷風攪合成一團黏膩的、屬於上流社會的味道。
劉菲菲覺得冷。
深藍色的絲絨長裙，背部完全鏤空，隻有幾根冰涼的銀鏈貼著麵板。冷氣像無數根細小的針，紮在她裸露的脊背上。
她下意識地，朝身邊的熱源又靠攏了一寸。
顧燼的手臂，隔著一層精仿的西裝麵料，傳來堅硬而溫熱的觸感。
那是她今晚唯一的屏障。
他正與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交談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、程式化的笑意。流利的法語從他薄唇間吐出，優雅得像是在朗誦詩歌。
沒人能想到，這個男人幾個小時前，還用皮鞋尖碾著她的下巴，命令她像狗一樣喝水。
劉菲菲垂著眼，視線隻敢落在自己腳尖前方三寸的地麵上。那雙十二厘米的銀色高跟鞋，像刑具一樣禁錮著她的雙腳，每分每秒，腳後跟的舊傷疤都在發出抗議的刺痛。
她隻是一個道具。
一件與他領針顏色相配的、會呼吸的裝飾品。
這是她的新認知。
“顧先生，這位是……”
一個油膩的聲音響起，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。
劉菲菲的眼睫，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。
一個頂著啤酒肚、戴著粗大金鏈的男人，端著酒杯走了過來。他的眼神，像兩條黏膩的蟲子，毫不掩飾地從她臉上，一路向下，在她裸露的背部和裙擺開叉處若隱若現的大腿上逡巡。
那眼神，讓她想起西港拍賣會上，台下那些競價者們。
一樣的貪婪，一樣的肮髒。
顧燼的交談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看那個男人，隻是側過臉，視線落在劉菲菲繃緊的下頜線上。
“我的東西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情緒。
這三個字，卻像一道無形的牆，瞬間隔開了那個男人的視線。
啤酒肚男人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麽一個答案。他尷尬地笑了笑，舉起酒杯：“顧先生的東西，自然是頂好的。我是金三角的王坤，久仰大名。”
顧燼終於抬眼看他，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，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。
他沒去碰王坤的杯子，隻是將自己手中的空杯遞給了路過的侍者，然後，極其自然地從托盤裏，取了一杯新的香檳。
整個過程，行雲流水。
王坤舉著杯子的手，就那麽僵在了半空中。
氣氛，瞬間冷凝。
劉菲菲能感覺到，挽著顧燼的手臂，肌肉在那層昂貴的布料下，微微收緊了。
她怕得快要不能呼吸。
王坤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最終還是訕訕地收回了手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藉以掩飾自己的難堪。
“顧先生忙，我、我去那邊打個招呼。”
他轉身要走，目光卻又一次，像沾了膠水一樣，黏在了劉菲菲的背上。
那幾根在燈光下閃著細碎光芒的銀色鏈條，勾勒出蝴蝶骨精緻的形狀。
就在顧燼側身，將香檳遞到劉菲菲唇邊，示意她潤口的那個瞬間。
王坤，動了。
一隻肥膩的、戴著碩大金戒指的手，朝著劉菲菲的後背伸了過去。
他的目標，是那根橫在腰際的、最細的銀鏈。
劉菲菲的瞳孔，驟然縮緊。
全身的血液，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。
她想躲，可身體被顧燼半攬著，腳下踩著恨天高，根本動彈不得。
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，帶著一股惡心的、混雜著酒氣的熱風，離她的麵板越來越近。
一寸。
半寸。
指尖，幾乎已經碰到了鏈條上冰冷的金屬。
砰——！
一聲巨響。
不是槍聲。
是某種更沉悶、更原始的、骨肉與硬物撞擊的聲音。
緊接著，是玻璃器皿碎裂的脆響，和一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裏的、變了調的慘叫。
劉菲菲的身體被一股巨力帶得旋轉了半圈，後背結結實實地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。
濃鬱的冷杉氣息，將她完全包裹。
她的視野，恢複了。
王坤，已經倒在了地上。
他的臉，正對著她。
原本還算完整的鼻梁，此刻已經塌陷了下去，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。兩股鮮紅的液體，正從他的鼻孔裏汩汩流出，混雜著碎裂的牙齒，染紅了他胸前的白襯衫。
他的眼睛，驚恐地瞪著，像是看到了什麽最恐怖的景象。
而在他身旁，一隻剛剛從侍者托盤上拿來的、還未來得及開瓶的黑桃A香檳，瓶身上，沾染著一抹刺目的紅。
顧燼，就站在那裏。
他手裏，還維持著揮動酒瓶的姿勢。
琥珀色的酒液，順著瓶口流下，滴落在他擦得鋥亮的手工皮鞋上。
整個宴會廳的音樂和喧囂，似乎在這一角憑空消失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這裏。
震驚，恐懼，難以置信。
顧燼卻像是沒事人一樣。
他隨手將那瓶凶器丟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滾動聲。
然後，他從西裝內袋裏，抽出一方潔白的絲帕。
他沒有去看地上的王坤，也沒有去看周圍驚恐的人群。
他的視線，隻落在劉菲菲身上。
不，更準確地說，是落在他自己那隻剛剛碰過酒瓶的手上。
他垂著眼，用那方絲帕，極其緩慢地、一根一根地，擦拭著自己的手指。
彷彿上麵沾染的不是血，而是什麽比垃圾更肮髒的汙染物。
擦完後，他將絲帕隨手丟在地上，剛好蓋住王坤那張血肉模糊的臉。
“處理掉。”
他對聞訊趕來的、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，平靜地吐出三個字。
保鏢們立刻上前，像拖一條死狗一樣，將還在地上抽搐的王坤拖走。地毯上，留下一道蜿蜒的、深色的血痕。
很快，有侍者過來，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現場的狼藉。
音樂，重新響起。
人們，也重新開始交談。
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，隻是一場幻覺。
隻有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，提醒著劉菲菲，那是真實的地獄。
她的身體，還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。
顧燼沒有給她任何安撫。
他隻是伸出手，用兩根手指，捏住了她背後的那根銀色鏈條。
就是剛剛王坤想要觸碰的那一根。
他的指腹，冰冷，幹燥。
隔著金屬，碾過她敏感的脊椎。
激起一片戰栗。
他的臉，緩緩湊近她的耳邊。
溫熱的氣息，拂過她冰涼的耳廓。
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。
卻比西伯利亞的寒風，更讓她刺骨。
“髒了。”
劉菲菲的心髒，瞬間停跳。
她看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，映出自己慘白如紙的臉。
那眼神，不是憤怒，也不是殺意。
是一種極致的、冰冷的、彷彿在看一件被弄髒了的珍貴藏品的……嫌惡。
他鬆開了手。
再也沒有碰她任何地方。
他轉身，朝著宴會廳的大門走去。
留給她一個決絕的、被無數人敬畏仰望的背影。
劉菲菲僵在原地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直到管家走到她身邊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，躬身提醒。
“小姐，該走了。”
她纔像一個被抽掉所有線頭的木偶，邁開僵硬的、不屬於自己的雙腿。
腳後跟的刺痛，已經麻木了。
她踩著那雙銀色的高跟鞋，一步一步，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，跟著那個男人的背影，走出了這座金碧輝煌的莊園。
黑色的勞斯萊斯，如同沉默的巨獸，在門口靜靜等候。
車門開啟。
顧燼已經坐在了裏麵。
車內的空間，幽暗，靜謐，散發著熟悉的冷杉氣息。
劉菲菲彎腰，坐了進去。
車門，在她身後，無聲地合上。
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與聲。
車子平穩地啟動。
她坐在他身邊，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
他沒有看她，隻是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。光影，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，明滅不定。
劉菲菲低著頭，雙手緊緊攥著裙擺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。
是藤條？
還是別的什麽，她無法想象的懲罰？
車內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種寂靜，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煎熬。
終於，車子駛離了市區，進入那條通往雨林深處的、顛簸的山路。
車身，開始搖晃。
顧燼，終於動了。
他轉過頭，視線，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道目光，像手術刀一樣，精準，冰冷，剖開她所有的偽裝。
最終，定格在她裸露的、此刻已經因為寒冷和恐懼而起了一層細小疙瘩的後背上。
他緩緩開口，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回去。”
劉菲菲的身體，猛地一顫。
她抬起頭，撞進他那雙深淵般的眼眸。
他看著她，薄唇輕啟，吐出了最後兩個字。
“脫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