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,你跟我出去。”
這句話落下的瞬間,劉菲菲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出去。
這兩個字,像是一把鈍刀,緩慢地切開她這些天來勉強建立起的、脆弱的安全感。
她跪在地毯上,仰著頭,看著顧燼那張沒有任何溫度的臉。那雙深淵般的黑眸,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,像是在等待她的反應。
可她不知道該作何反應。
恐懼?順從?還是……慶幸?
她的喉嚨幹涸得像是被塞滿了沙礫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顧燼沒有給她更多思考的時間。他轉過身,走向那隻掛在衣帽間門外的黑色禮服袋。修長的手指,輕輕拉開拉鏈。
黑色的布料,從袋子裏滑落出來。
那是一件曳地的長裙。
深藍色的絲絨麵料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幽微的、如同深海般的光澤。裙擺極長,拖曳在地上,像是一片濃稠的、流動的夜色。
領口是極其保守的高領設計,但背部卻是完全鏤空的,隻有幾根細如發絲的銀色鏈條,在肩胛骨的位置交叉纏繞。
矛盾。
極致的矛盾。
顧燼的手指,輕輕撫過那件裙子的領口,動作緩慢,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藏品。
“去洗幹淨。”他沒有回頭,聲音平穩,“別讓我等太久。”
劉菲菲撐著地毯,想要站起來。雙腿卻因為長時間的跪姿,徹底失去了知覺。她試了幾次,都失敗了。
顧燼依舊背對著她,沒有任何要幫她的意思。
她隻能咬著牙,手腳並用地,從地毯上爬起來。膝蓋傳來一陣陣鈍痛,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。
她踉蹌著,扶著牆壁,一步一步地,挪向浴室。
身後,顧燼的視線,如影隨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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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裏,依舊是那股濃烈的硫磺皂味。
劉菲菲站在巨大的淋浴間裏,冰冷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。她沒有調節水溫,任由那些冰涼的水珠,砸在她的麵板上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可她需要這種冷。
她需要用這種冷,來壓製住心底那股不斷翻湧的、令人作嘔的情緒。
出去。
她要跟顧燼出去。
離開這個囚禁她的莊園,去到外麵的世界。
那應該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。
可為什麽,她感受到的,不是欣喜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窒息的恐懼?
她不知道外麵等待她的是什麽。
她隻知道,顧燼讓她穿上那件裙子,讓她跟在他身邊,絕不是為了給她自由。
她會被展示。
像一件被精心裝裱的藏品,被擺在那些人的視線裏。
而她,必須表現得完美。
否則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
水流衝刷著她的身體,帶走了麵板表麵的汙垢,卻洗不掉那些深入骨髓的、屈辱的印記。
她低頭,看著自己的身體。
大腿外側,那幾道藤條留下的深紫色痕跡,已經結了痂。膝蓋上,因為長時間跪地而磨出的青紫,觸目驚心。
還有脖子上,那條刻著“107”的白金項圈。
她伸手,想要摘下來。
指尖剛碰到冰冷的金屬,就聽到浴室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她猛地回頭。
顧燼站在門口。
他沒有進來,隻是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平靜地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,穿透水霧,精準地鎖定在她脖子上的項圈,以及她試圖摘下它的手指上。
“想摘?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卻讓劉菲菲的手指瞬間僵住。
她慌亂地搖頭,手忙腳亂地將手放下。
顧燼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那種視線,不帶任何情緒,卻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人窒息。
劉菲菲低下頭,任由水流衝刷著她的臉。
“洗完了就出來。”顧燼轉身,留下一句話,“別磨蹭。”
門被關上。
劉菲菲癱軟在冰冷的瓷磚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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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被兩名女傭帶到了一個陌生的房間。
房間很大,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,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梳妝台。梳妝台上,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,還有一整套化妝工具。
劉菲菲被按在椅子上。
她身上裹著一條浴巾,頭發還在滴水。
一名女傭拿起吹風機,開始吹幹她的頭發。熱風吹在頭皮上,帶來一陣陣灼熱感。
另一名女傭,則開啟了那些瓶瓶罐罐,開始在她臉上塗抹。
冰涼的液體,塗在她的臉上。
粉底,遮瑕,腮紅,眼影。
一層又一層。
劉菲菲閉著眼睛,任由她們擺布。
她不敢睜眼,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。
她怕看到一張陌生的臉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女傭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“睜眼。”其中一個女傭說。
劉菲菲緩緩睜開眼睛。
鏡子裏,是一張精緻到近乎完美的臉。
眼影是深邃的煙灰色,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更大,也更空洞。唇色是淡淡的裸粉色,像是被吻過後的顏色。
可那不是她。
那是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、符合某種審美標準的、沒有靈魂的人偶。
女傭將那件深藍色的絲絨長裙,從禮服袋裏取了出來。
“抬手。”
劉菲菲順從地抬起手。
裙子從頭頂套下來。
冰涼的絲絨麵料,貼在她的麵板上,帶走了所有的體溫。
高領緊緊箍住她的脖子,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。
女傭在她身後,拉上了隱藏的拉鏈。
然後,她被轉過身,麵對鏡子。
鏡子裏的女人,穿著一件華麗到極致的長裙。
深藍色的絲絨,在燈光下,泛著幽微的光澤。曳地的裙擺,鋪在地上,像是一片濃稠的夜色。
可她的背部,是完全裸露的。
那幾根細如發絲的銀色鏈條,在她的肩胛骨上交叉纏繞,像是某種精緻的刑具。
她看到了自己大腿上那些還未完全消退的藤條痕跡,透過裙擺的開叉,若隱若現。
她看到了自己脖子上那條白金項圈,在高領的遮掩下,隻露出一小截邊緣。
她看到了自己那張被化妝術掩蓋了所有疲憊與傷痕的臉。
她看起來,像是一件被精心裝裱的藝術品。
可她知道,她隻是一件待展的玩物。
女傭遞給她一雙銀色的高跟鞋。
鞋跟很高,至少有十二厘米。
劉菲菲看著那雙鞋,想起了拍賣會那天,那雙磨破她腳後跟的細高跟。
她的腳後跟,還留著兩道縫合的疤痕。
可她不敢拒絕。
她彎腰,將那雙鞋穿上。
鞋子很緊,幾乎要把她的腳擠變形。
她站起來,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女傭扶住了她。
“站穩。”女傭的聲音,平板,沒有任何情緒。
劉菲菲咬著牙,強迫自己站直。
腳後跟傳來一陣陣鈍痛,像是有人在用針紮。
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適應這雙鞋帶來的折磨。
門被推開。
顧燼走了進來。
他換了一身衣服。
黑色的三件套西裝,剪裁完美,將他修長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。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領針,上麵鑲嵌著一顆深藍色的寶石,與她裙子的顏色,完美呼應。
他的頭發被梳理得一絲不苟,額前的碎發被發膠固定住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他看起來,像是一個即將出席某個重要場合的、優雅的紳士。
可劉菲菲知道,那隻是偽裝。
顧燼的視線,落在她的身上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那種視線,不帶任何**,也不帶任何欣賞。
他隻是在審視。
審視一件即將被帶出去展示的藏品,是否符合他的標準。
劉菲菲低著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她能感覺到,他的視線,從她的臉,緩緩移到她的脖子,然後是她裸露的背部,最後停留在她的腳上。
“轉過去。”他開口。
劉菲菲順從地轉過身。
裙擺在地上劃過一道弧線。
她能感覺到,他的視線,正停留在她背部那幾根銀色鏈條上。
“抬頭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顧燼走到她身後。
他的手,抬起來,指尖輕輕撥弄著她肩胛骨上的那根鏈條。
冰涼的觸感,讓她激起一陣戰栗。
“很好。”他在她耳邊低語,氣息滾燙,“今晚,你隻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他的手指,順著她的脊椎,緩緩向下滑去。
“站在我身邊。”
“別說話。”
“別亂看。”
“記住,”他的手指,停在她腰側,力道驟然加重,“你是我的。”
劉菲菲的身體,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那張被化妝術掩蓋了所有傷痕的臉,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。
顧燼鬆開了她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頭也不回地說。
劉菲菲咬著牙,踩著那雙折磨人的高跟鞋,一步一步地,跟在他身後。
每一步,腳後跟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。
可她不敢停下。
她隻能跟著他,走出房間,走過那條掛滿名畫的走廊,走下那道鋪著黑金花大理石的樓梯。
管家已經在門口等候。
他恭敬地拉開了門。
門外,是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。
不是上次那輛被她弄髒的那輛。
這是一輛全新的。
車門被開啟。
顧燼先上了車。
劉菲菲站在車門外,看著那個幽暗的、散發著冷杉氣息的空間。
她的手,緊緊攥著裙擺。
指甲,深深陷進掌心。
“上車。”顧燼的聲音,從車內傳來。
劉菲菲深吸一口氣,彎腰,鑽進了車裏。
裙擺太長,她費了很大力氣,才將那些布料全部塞進車裏。
車門被關上。
引擎發動。
車子緩緩駛出莊園。
劉菲菲坐在顧燼身邊,身體緊繃,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她透過車窗,看著外麵的景色。
雨林,鐵絲網,崗哨。
一切都在倒退。
她離那個囚禁她的籠子,越來越遠。
可她沒有感到任何解脫。
她隻感到,一種更深的、更窒息的恐懼。
因為她知道,今晚過後,她會被送回那個籠子。
而那個籠子,會變得更小,更冷,更讓人絕望。
車子駛過一段顛簸的山路,然後駛上了平坦的柏油路。
窗外的景色,從荒涼的雨林,變成了燈火通明的城市。
西港的夜晚,霓虹閃爍。
可那些光,照不進這輛車裏。
車內,依舊是一片幽暗。
隻有顧燼腕錶上的指標,在黑暗中,發出微弱的、冰冷的光。
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巨大的建築前。
那是一座歐式風格的莊園,比顧燼的莊園更大,更奢華。
門口停滿了各種豪車。
勞斯萊斯,賓利,邁巴赫。
還有幾輛她叫不出名字的、價值連城的古董車。
門童恭敬地拉開了車門。
顧燼先下了車。
他站在車門外,朝她伸出手。
劉菲菲看著那隻手。
修長,幹淨,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。
那是一隻看起來溫柔的手。
可她知道,那隻手,曾經掐住過她的喉嚨,曾經用藤條抽打過她的身體,曾經強行灌下過那些令人作嘔的營養液。
她顫抖著,將自己的手,放進了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,很溫暖。
這種溫暖,讓她感到更深的恐懼。
她被他拉下車。
高跟鞋踩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站在他身邊,裙擺鋪在地上,像是一片濃稠的夜色。
顧燼鬆開了她的手,轉而將手臂遞給她。
“挽著。”他低聲說。
劉菲菲順從地,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。
他的手臂,硬得像鐵。
他帶著她,走向那扇敞開的、流淌著金色光芒的大門。
門內,傳來悠揚的音樂聲,還有觥籌交錯的喧鬧。
劉菲菲的心跳,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。
她知道,她即將走進的,是另一個地獄。
一個被包裹在華麗外衣下的,更深的地獄。
而她,隻是顧燼手中的一件展品。
一件被精心裝裱的,沒有靈魂的,待價而沽的,
玩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