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皮革終於撤離。
那股近乎狎玩的、帶著侮辱性的力道一消失,劉菲菲的身體就軟了下去,額頭險些磕在地毯上。下巴那塊麵板,被鞋尖碾過的地方,先是發麻,然後火辣辣地燒起來。
恥辱的烙印。
“寵物,終於開始懂事了。”
男人的聲音從頭頂降下,低啞,平穩,不帶任何情緒。那不是誇獎,也不是讚許。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像一個工匠,在審視一件被自己打磨好的器物,確認它已經達到了預期的形狀。
她不敢動,依舊維持著那個卑微至極的姿勢。膝蓋跪在長絨地毯裏,陷進去,骨頭被堅硬的地板硌得生疼。高燒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衝擊著大腦,視野邊緣陣陣發黑。
整個世界,隻剩下他皮鞋上倒映出的、扭曲的光影,和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。
四周死寂。
那道視線,如影隨形,釘在她身上。
她等。
等下一個命令,或是新一輪的懲罰。
腳步聲。
不是皮鞋踩踏大理石的脆響,而是踏在厚重羊毛地毯上,那種沉悶的、被吸收了所有棱角的聲響。他沒有踹開她,也沒有再用任何方式觸碰她。
他隻是轉身,走開了。
劉菲菲的神經繃得快要斷裂。她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。每一秒,都是煎熬。
幾步之後,腳步聲停了。
接著,是玻璃器皿輕微碰撞的聲音。清脆,悅耳,在這死寂的房間裏,突兀得嚇人。
他又走回來了。
陰影重新籠罩下來。
劉菲-菲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繃緊,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的衝擊。
沒有疼痛。
一隻骨節分明、指甲修剪得極其幹淨的手,出現在她的視野裏。那隻手,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腕錶,襯衫袖口露出一點,黑曜石的袖釦折射著幽微的光。
他的手,正端著一杯水。
透明的玻璃杯壁上,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杯子,被輕輕放在了她麵前的地毯上。
動作平穩,沒有濺出任何一滴。
“喝了。”
兩個字。命令式,不容置喙。
劉菲-菲的喉嚨,早已幹涸得像是要燒起來。高燒帶走了她身體裏所有的水分。她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,幹澀的喉管傳來一陣刺痛。
水。
這杯水,是恩賜,也是更深的馴化。
她知道。
可是身體的本能,壓倒了一切。
她顫抖著,伸出那隻布滿細小傷口的手。指尖因為恐懼和虛弱,抖得不成樣子。好幾次,都碰不到那冰涼的杯壁。
顧燼就站在那裏,居高臨下地看著。沒有催促,也沒有一絲不耐煩。他的耐心,本身就是一種更高階的折磨。
終於,她的指尖碰到了玻璃杯。
冰涼的觸感,讓她激起一陣戰栗。
她用雙手,極其緩慢地,將那杯水捧了起來。杯子很重,或者說,是她太虛弱了。她用盡全身的力氣,才將杯子穩穩地送到唇邊。
冰涼的液體,滑入幹裂的口腔。
那一瞬間,彷彿久旱的土地,終於迎來一場甘霖。
她大口大口地喝著,動作急切而狼狽。冰水順著喉管一路向下,澆熄了五髒六腑的灼熱。水珠順著她的嘴角滑落,滴落在她純白的絲綢睡裙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一杯水,很快見了底。
求生的本能被滿足後,更深的恐懼與羞恥,立刻洶湧而來。
她像一隻被主人投喂後,搖尾乞憐的狗。
她將空了的杯子,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。然後,重新低下頭,將額頭貼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“從今天起,”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待在這裏。”
劉菲菲的身體,猛地一僵。
待在這裏……
不用回那個四麵純白、天花板像一隻獨眼、窗外就是人間煉獄的107號房間。
這個認知,像一道電流,瞬間竄過她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喜悅。
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、巨大的、令人作嘔的……慶幸。
她甚至不敢相信。她抬起一點點頭,視線裏,隻看到他筆挺的西褲褲管,和他那雙被自己親手穿上的、一塵不染的德比鞋。
他沒有再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。
一陣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顧燼彎下腰。
他的臉,湊近了她的耳邊。
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冷杉氣息,混雜著一絲淡淡的煙草味,霸道地鑽入鼻腔。
“別讓我後悔這個決定。”
聲音極低,氣流滾燙,拂過她敏感的耳廓。
像魔鬼的私語。
劉菲-菲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拚命點頭,喉嚨裏發出破碎的、不成調的音節。
他直起身,再也沒有看她一眼,轉身走向門口。
厚重的黑胡桃木門被拉開,又在管家手中無聲地合上。
房間裏,重歸寂靜。
隻剩下她一個人。
劉菲菲跪在地上,維持著那個姿勢,很久很久,都沒有動。
直到膝蓋的痛楚變得麻木,她纔像是終於活了過來。她撐著地毯,想要站起來,雙腿卻因為長時間的跪姿和高燒後的虛弱,一陣陣發軟。
試了幾次,都失敗了。
她最終放棄,隻能狼狽地,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邊,將自己縮排沙發和牆壁的夾角裏。
那個角落,陰暗,狹窄,能給她一絲可憐的安全感。
她環抱著自己的膝蓋,將臉深深埋了進去。
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不是因為屈辱,也不是因為痛苦。
而是因為一種對自己產生“慶幸”這種情緒的、極致的厭惡和鄙夷。
她開始依賴這個囚禁她的惡魔。
這個認知,比任何鞭打都更讓她絕望。
時間,在這裏失去了意義。
房間裏拉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她不知道自己蜷縮了多久,直到胃裏傳來一陣陣饑餓的絞痛。
她不敢動,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。
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遺忘在這個角落,活活餓死的時候,房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進來的,是兩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女傭。
她們的動作悄無聲息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是兩具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。
其中一個,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。
托盤上,是一碗白粥,和幾樣精緻的小菜。
另一個女傭,則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。
食物,被放在了她麵前的地毯上。
沒有桌子,沒有餐具。
隻有一隻碗,和一柄銀色的勺子。
這是餵食。
劉菲-菲低著頭,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。米粒被熬煮得極其軟爛,散發著清淡的香氣。
她餓得快要失去理智。
她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地,將那碗粥送進嘴裏。
吃完後,女傭將碗碟收走。另一個女傭,則將那套衣物,放在了她的麵前。
依舊是純白色的重磅真絲。
一套睡裙。
“先生吩咐,換上。”女傭的聲音,平板,沒有起伏。
劉菲菲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因為喝水、流汗而變得皺巴巴、甚至沾上了幾滴血絲的睡裙,再看看麵前那套嶄新的。
她明白了。
這是提醒。
提醒她,即便是寵物,也要保持潔淨。
她順從地,當著兩個女傭的麵,脫下身上的髒汙,換上那套幹淨的、冰涼的絲綢。
女傭將換下的衣物,用銀色的長鑷子夾起,放進一個醫療垃圾袋裏,彷彿那是什麽劇毒的汙染物。
然後,她們安靜地退了出去。
房間,再次陷入寂靜。
她又變成了孤身一人。但這一次,沒有了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懼。
因為她知道,這個房間的主人,會回來。
這個認知,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……安穩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房門再次被開啟。
顧燼回來了。
他脫掉了早上的西裝外套,隻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綢襯衫。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,露出小片冷白的麵板和精緻的鎖骨。
他身上帶回來一股戶外的、夾雜著雨後草木氣息的微涼空氣,很快被房間裏恒溫的冷杉味同化。
他沒有看蜷縮在角落的她。
徑直走到酒櫃前,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琥珀色的液體,在水晶杯裏,輕輕晃動。
他靠在吧檯邊,一口一口地,喝著那杯酒。
劉菲-菲蜷縮著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她能聽到他吞嚥的聲音,能看到他喉結滾動的弧度。
他像一頭巡視完領地後,正在休憩的猛獸。
慵懶,卻依舊危險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就在劉菲-菲以為今晚就會這樣平靜地度過時,顧燼放下了酒杯。
杯底與大理石台麵碰撞,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嗒”。
他轉過身,視線,終於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雙深淵般的黑眸,在昏暗的光線下,顯得愈發濃稠。
他沒有走過來,隻是遠遠地看著她。
然後,他抬起手,對著空氣,勾了勾手指。
一個無聲的命令。
——過來。
劉菲-菲的心髒,驟然一停。
她撐著冰冷的地板,從角落裏,一點一點地,爬了出來。
她不敢站起來。
她隻能像之前一樣,用膝蓋,在地毯上,緩慢地、屈辱地,朝著他的方向,跪行而去。
厚重的羊毛地毯,摩擦著她的膝蓋。
那條純白的真絲睡裙,在她身後,拖曳出一條無聲的、屈服的軌跡。
終於,她停在了他的腳邊。
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,將她完全籠罩。
“抬起頭。”
她順從地,緩緩抬起頭。
他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那雙眼睛,像是能洞悉一切。
他審視著她,像是在評估一件藏品的質地。
忽然,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敲門聲。
“先生。”是管家的聲音。
“進。”
門被推開,管家躬著身子,走了進來。他的身後,跟著兩名女傭。
而女傭的手裏,捧著一個巨大的、黑色的、質地考究的禮服袋。
那長度,明顯是一件曳地的長裙。
禮服袋被無聲地掛在了衣帽間的門外。
顧燼的視線,從劉菲菲慘白的臉上,緩緩移向那隻黑色的袋子,然後,又重新回到她的臉上。
他的唇角,似乎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一種……饒有興味的、彷彿在期待一場好戲的玩味。
“去,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,在空曠的房間裏,激起一陣回響,“把自己弄幹淨。”
“今晚,你跟我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