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膝蓋重重砸在顧燼腳前的長絨地毯上。
柔軟的羊毛纖維瞬間陷落,緩衝了大部分力道,可骨頭撞擊地板的悶響,還是清晰地回蕩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。
女傭捧著鞋盒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是一閃而過的錯愕。
顧燼那隻懸空的、套著黑色絲質薄襪的腳,停住了。
時間彷彿被凝固。
空氣裏隻有劉菲菲自己粗重、急促的喘息聲。高燒後的身體本就虛弱,剛剛那一下猛衝,幾乎耗盡了她所有力氣。心髒在胸腔裏擂鼓,撞得耳膜嗡嗡作響。
她不敢抬頭。
視野裏,隻有他筆挺的、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西褲褲管,以及那雙即將被套入冰冷皮革的腳。
恐懼像潮水,一**地衝刷著她脆弱的神經。她不知道自己這個舉動是對是錯,是會換來暫時的安寧,還是更嚴厲的懲罰。她隻是遵從了一種被植入骨髓的、求生的本能。
留下來。
留在這個房間裏。
這個念頭,壓倒了尊嚴,壓倒了羞恥,壓倒了一切。
她顫抖著伸出手。那雙曾經在無影燈下,用最精密的工具修複千年文物裂痕的手,此刻卻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未消的淤青。指尖冰涼,不受控製地抖動著。
她的指尖,碰到了那雙嶄新的德比鞋。
高階小牛皮的觸感冰冷、光滑,帶著一股昂貴的、混合著鞣製劑與拋光蠟的氣味。那冰涼的質感,順著她的指尖,一路蔓延到心髒。
她抓住了那隻鞋。
動作笨拙得可笑。
她的世界,已經被壓縮到隻有眼前這一方小小的空間。
顧燼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。
那道居高臨下的視線,像實質的冰錐,釘在她的頭頂。他隻是在看,用一種審視的、毫無溫度的目光,看著她像一隻學著討好主人的寵物,做出它從未做過的動作。
他的沉默,是比任何命令都更沉重的壓迫。
劉菲菲咬緊下唇,口腔裏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。她用盡全身力氣,穩住顫抖的雙手,將鞋口對準他懸停的腳。
女傭像是才反應過來,躬著身,悄無聲息地從鞋盒裏取出一支黑檀木柄的銀質鞋拔,雙手奉上。
劉菲菲沒有接。
她知道,自己沒有資格碰那樣精緻的東西。
她隻是更深地低下頭,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更低,更卑微。她用左手的手指,盡力撐開堅硬的鞋幫,右手則護住他的腳跟,引導著,讓他踩進去。
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。
她的臉頰,幾乎要貼上他西褲的麵料。那股清冽的冷杉氣息,更加霸道地侵入鼻腔,讓她一陣暈眩。
腳,終於完全滑入了鞋中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輕微的、鞋跟與鞋底完全契合的聲響。
成了。
劉菲菲緊繃的神經,似乎鬆動了那麽一絲。冷汗已經浸透了她背後那層薄薄的真絲睡裙,黏膩地貼在麵板上。
她不敢停下。
幾乎是立刻,她挪動了一下跪著的膝蓋,轉向另一邊,拿起第二隻鞋。
這一次,顧燼甚至沒有等她準備好。
另一隻腳,直接朝鞋口踩了過來。
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、理所當然的意味。
劉菲-菲的動作更快了些,也因為恐懼,而顯得愈發慌亂。她的手指被堅硬的鞋口邊緣硌得生疼,但她不敢有絲毫退縮。
她用自己的手指,代替了那支冰冷的鞋拔。
指甲蓋被他的腳跟重重碾過,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她悶哼一聲,死死忍住。
第二隻鞋,也穿好了。
兩雙擦得鋥亮的、完美無瑕的皮鞋,安穩地穿在他的腳上,與深色的地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任務完成了。
劉菲菲卻不敢動。她依舊保持著跪立的姿勢,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,指尖因為方纔的用力而泛白,甚至還在微微抽搐。
她像一座等待審判的石雕,低著頭,將自己所有的生命跡象都降到了最低。
房間裏,死一樣的寂靜。
女傭已經悄無聲息地收拾好鞋盒,躬著身子,倒退著離開了房間,並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門。
現在,這裏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她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。
能感覺到他視線在她身上烙下的溫度。
一秒。
兩秒。
彷彿一個世紀那麽漫長。
她的心髒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。等待著即將落下的、不知是刀刃還是糖果的判決。
他會一腳踹開她嗎?
還是會像昨天一樣,揪著她的頭發,讓她站起來?
就在她快要被這窒息的沉默逼瘋時,頭頂上方,響起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。
不是說話。
也不是動作。
而是一聲……極輕極淡的,從喉嚨深處溢位的,帶著些許胸腔共鳴的……輕笑。
那笑聲很低,很短,甚至稱不上一聲完整的笑。更像是在看到某個意料之外、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有趣畫麵時,發出的、不帶任何情緒的喟歎。
劉菲-菲的身體,劇烈地一顫。
那笑聲,比任何鞭打和辱罵,都更讓她感到悚然。
一隻腳,出現在她的視野裏。
那隻剛剛被她親手穿上的、擦得能映出人影的黑色德比鞋,鞋尖微微抬起。冰冷的、堅硬的皮革,輕輕地、帶著一種近乎狎玩的力道,抵住了她的下巴。
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,迫使她緩緩抬起頭。
她被迫,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唇角甚至沒有一絲上揚的弧度。可那雙眼睛裏,卻盛滿了她看不懂的、濃稠如墨的……玩味。
像是君王,在欣賞一件終於被馴服、學會了新把戲的、珍奇的活物藏品。
那隻頂著她下巴的鞋尖,沒有移開。反而用鞋麵,極其緩慢地,帶著一種侮辱性的、測量般的意味,從她的下頜線,一路摩挲到她脆弱的、跳動著脈搏的脖頸。
冰冷的皮革,與她滾燙的麵板,形成一種詭異的、令人戰栗的觸感。
“嗬。”
又是一聲。
這一次,比剛才更清晰了些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啞,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,在偌大的房間裏,緩緩流淌。
“寵物,”他說,“終於開始懂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