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頂那隻手掌沒有移開。
幹燥,溫熱,帶著薄繭的紋路,像一張粗糙的網,罩住了她所有紛亂的思緒。
力道不大,卻是一種不容置喙的鎮壓。
劉菲菲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裏,變成了斷續的、壓抑的抽噎。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,將他睡袍的下擺浸出一片深色的、狼狽的濕痕。
她不敢動,甚至不敢抬頭。
跪著的膝蓋骨硌在冰冷的黑金花大理石上,生疼。可這種清晰的痛感,反而讓她混亂的腦子有了一絲清明。
他還在這裏。
他沒有把她推開。
這個認知,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。
黑暗中,隻能聽到兩種聲音。她自己心髒瘋狂衝撞胸腔的巨響,和另一個……沉穩、有力、貼著她頭皮傳來的,屬於他的心跳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規律的節拍,帶著一種活物的、滾燙的生命力,詭異地安撫了她瀕臨崩潰的神經。
時間在靜默中流淌。
不知過了多久,頭頂的手掌終於動了。
不是拿開,而是五指收攏,攥住了她後頸的一把頭發。
頭皮傳來一陣緊繃的刺痛。
一股力量從頭頂傳來,不容抗拒。
她被那隻手掌提著,半強迫地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雙腿發軟,膝蓋因長時間跪姿而無法伸直,身體狼狽地向前傾倒。
鼻尖幾乎要撞上他堅硬的胸膛。
那股清冽的冷杉氣息,混合著屬於他麵板的滾燙溫度,瞬間將她吞沒。她像一個溺水的人,被強行灌入了一口陌生的、屬於掠食者的空氣。
窒息感讓她下意識地向後縮。
可抓著她頭發的手,和攥著他睡袍下擺的她自己的手,將兩人間的距離鎖死。
他轉身,沒有回頭。
抓著她頭發的手順勢滑下,鐵鉗般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道在拍賣會上被號碼牌磨破、又被他捏出淤青的腕骨,再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劉菲菲被拖拽著,踉蹌跟上。
赤腳踩過冰涼刺骨的大理石,腳踝縫合的傷口被拉扯,每一步都帶出細密的、尖銳的痛。
走廊幽深,像巨獸的食道。
兩旁的房門緊閉,都像一張張沉默的、藏著秘密的嘴。黑暗裏,那些價值連城的名畫,輪廓都變得猙獰起來,畫中人物的眼睛彷彿都在幽幽地注視著她。
她不敢看。
隻能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高大的、沉默的背影。
他的步伐很穩,皮質拖鞋踩在地板上,發出輕微而沉悶的“啪嗒”聲。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。
這裏是地獄。
而她正被地獄的主人,牽往更深處。
盡頭是一扇與別的房門不同的、更加厚重的黑胡桃木門。
門被推開。
沒有開燈。
隻有窗外西港雨林微弱的月光,混雜著園區高牆上探照燈慘白的光暈,從巨大的落地窗投射進來,勾勒出室內龐大的輪廓。
這裏不是107號房那樣的純白囚籠。
空氣裏沒有消毒水和硫磺皂的味道。
取而代之的,是更濃鬱、更具侵略性的冷杉和煙草混合的氣息。那是獨屬於顧燼的味道,此刻盤踞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裏,宣告著絕對的主權。
一整麵牆,是冰冷的、閃著無數幽光的螢幕。
上麵是園區各個角落的實時監控畫麵,無聲地流動著。
宿舍樓、食堂、訓練場、還有她白天看到的那些灰白色小樓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這些螢幕的監視之下。
那些在園區裏活動的人影,在螢幕上渺小得如同螻蟻。
她白天看到的、被扔上貨車的黑色塑料袋,此刻在其中一個螢幕的角落裏,正被兩個穿著灰色製服的男人,用鐵鉤拖進一棟建築的地下入口。
她胃裏一陣翻攪,立刻別開了視線。
顧燼鬆開了她的手腕。
一道刺目的紅痕,烙印在她雪白的麵板上。
他走到那麵巨大的監控牆前,背對著她,拿起桌上一支未點燃的雪茄,放在鼻下,緩緩地嗅了一下。
沒有一句話。
劉菲菲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空氣死寂。
她站在這裏,像一件被隨意丟棄的、多餘的物品。腳下的長絨地毯柔軟得不可思議,可她的腳趾卻因為緊張而死死地蜷縮著,腳底板沁出冰冷的汗。
是讓她看這些嗎?
還是……她的懲罰要開始了?因為她弄髒了他的睡袍。
她看到房間的角落裏,有一張巨大的、線條冷硬的黑色真皮沙發。在她胡思亂想的片刻,顧燼的聲音終於響起。
沒有起伏,像冰塊砸在石頭上。
“過來。”
她身體劇烈一顫。
雙腳不受控製地,朝他的方向挪了過去。
高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。
她停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,低著頭,不敢再靠近。
他沒有看她,隻是抬起手,修長的手指,指了指自己腳邊那塊深灰色的羊毛地毯。
“這裏。”
不是問句。
是命令。
是她的新位置。
劉菲菲的腦子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她看著那塊地毯,又看了看他筆挺的、被真絲睡袍包裹的小腿。
屈辱、恐懼、還有一絲……荒謬的、連她自己都唾棄的鬆弛感,同時湧了上來。
她不用再回那個會讓她發瘋的、純白的房間了。
這個認知,壓倒了一切。
她緩緩地,屈下膝蓋。
動作僵硬、遲緩,像一個生了鏽的提線木偶。
膝蓋觸碰到柔軟地毯的瞬間,她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,像是被剪斷了一樣,徹底垮了。
她蜷縮在那塊地毯上,雙手抱著膝蓋,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。
顧燼沒有再理會她。
他坐在了書桌後的高背椅上,麵對著那麵巨大的監控牆,像是批閱奏章的君王,在審視自己的領地。
房間裏隻剩下螢幕切換時細微的電流聲,和他翻動檔案時,紙張發出的“沙沙”聲。
一夜無話。
劉菲菲蜷縮在地毯上,不敢睡死。
高燒帶來的暈眩感,和身體各處傷口的疼痛,讓她始終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。
夢裏不再有冰冷的手術刀和猙獰的傷口。
取而代之的,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和那股若有若無的、清冽的冷杉氣息。
這是她有生以來,第一次,不是睡在床上。
也是第一次,睡覺時沒有慘白的、永不熄滅的燈光逼視著。
更是第一次,能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,清晰地聽到另一個人的呼吸聲。
平穩,綿長。
那個聲音,取代了她腦海裏血液奔流的轟鳴,和心髒失控的擂鼓,成了一種詭異的、令人心安的搖籃曲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。
天色微亮時,她被細微的聲響驚醒。
整個人蜷縮得像一隻蝦米,骨頭縫裏都透著痠痛。
她悄悄掀開眼皮,一條細縫。
顧燼已經起身。
他赤著腳,身上還是那件黑色的真絲睡袍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。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背脊和挺拔的輪廓,像一尊沉默的、沒有溫度的古希臘雕塑。
兩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女傭,無聲地進入房間。
她們的動作訓練有素,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。一人手中捧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,另一人則端著一個放著洗漱用具和早餐的托盤。
劉菲菲一動不動,屏住呼吸,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地毯裝飾。
她看著他走進一側的盥洗室。
很快,裏麵傳來水流聲。
女傭將衣物掛在衣架上,又將早餐擺在桌上,然後便躬身退了出去,自始至終,沒有朝地上的她看一眼。
彷彿她真的不存在。
幾分鍾後,顧燼從盥洗室出來。
他已經洗漱完畢,頭發濕潤,還在往下滴著水。身上那股冷杉的氣息,因為沾染了水汽,變得更加清冽。
他旁若無人地解開睡袍的帶子,露出底下精壯結實的、線條流暢的上半身。
劉菲菲嚇得立刻閉緊了眼睛,心髒狂跳。
她能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,金屬扣合的聲音。
她不敢睜眼,隻能靠聽覺,勾勒出他穿衣的每一個動作。
他換上了襯衫。
扣上了袖口的黑曜石袖釦。
修長的手指,係上了領帶。
最後,腳步聲朝她這邊走了過來。
劉菲菲的身體瞬間繃緊,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如鐵。
他要做什麽?
是發現她醒了,要懲罰她嗎?
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麵前。
她能感覺到他居高臨下的視線,像探照燈一樣,落在她的頭頂。
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。
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終於,腳步聲再次響起,是走向了門口的方向。
劉菲菲這纔敢悄悄睜開眼。
他已經穿戴整齊,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,襯得他愈發挺拔冷漠。
一個女傭捧著一個鞋盒,跪在門口的地毯上,開啟盒蓋,將一雙擦得鋥亮的、嶄新的黑色德比鞋,放在了他腳邊。
顧燼抬腳,準備穿鞋。
他的腳,微微抬起……
就在那一瞬間,劉菲菲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,或者說,是哪一種被馴化出的本能。
她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腳,和旁邊那雙冰冷的、嶄新的皮鞋。
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。
她要活下去。
要留在這個房間裏。
留在這個……唯一能隔絕外麵那個肢解活人的地獄的、安全的地方。
她猛地從地毯上爬起來,因為動作太急,膝蓋一陣劇痛。
她踉蹌著,幾步衝過去,搶在顧燼的腳落下去之前,跪在了他的麵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