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的縫隙,像一道割裂黑暗的利刃。
光線從那條狹窄的縫隙裏擠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條蒼白、細長的光帶。那道光帶裏,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無聲地翻滾。
劉菲菲蜷縮在床的最內側,身體繃成了一塊僵硬的石頭。她不敢呼吸,不敢發出任何聲音,連眼皮都死死地黏合在一起。她能聽見自己血管裏血液奔流的轟鳴,那聲音蓋過了房間裏的一切。
腳步聲。
沒有。
什麽聲音都沒有。
那個站在門口的人,像一個不存在的幽靈。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帶著侵略性的冷杉氣息,卻穿透了厚重的木門,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,鑽進她的鼻腔,扼住了她的喉嚨。
是他。
顧燼。
這個認知讓她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。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,發出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“咯咯”聲。
他要做什麽?
是來檢查她有沒有死掉?還是……白天的“清洗”不夠徹底,他要進行新一輪的懲罰?
時間被拉長成一種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膠質。每一秒鍾,都像是在滾燙的鐵板上煎熬。她能感覺到那道停留在門縫裏的視線,像手術刀一樣,精準地落在她身上,剖析著她的恐懼,審度著她的姿態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隻是一分鍾,也許是一個世紀。
門,被輕輕地合上了。
那道割裂黑暗的光帶消失了。房間重新被純粹的、密不透風的黑暗吞噬。
劉菲菲緊繃的神經並沒有因此而鬆懈,反而因為這無法預測的行為而拉得更緊。他走了?還是……進來了?
她不敢睜眼。她怕一睜開眼,就會看到那張毫無情緒的臉,就懸在她的床頭上方,用那種審視物品的目光,靜靜地看著她。
極度的疲憊與恐懼反複拉扯著她的神經。身體的傷口在隱隱作痛,胃裏空蕩蕩的,隻有酸水在翻湧。她的意識像一艘在風暴中即將傾覆的小船,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劇烈搖晃。
最終,身體的疲憊戰勝了意誌的緊繃。
她在無邊的黑暗與恐懼中,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。
……
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還有鐵鏽和血混合在一起的、甜膩的腥氣。
她赤著腳,踩在冰冷、濕滑的水泥地上。周圍是灰白色的牆壁,牆角堆滿了黑色的、鼓鼓囊囊的塑料袋。其中一個袋子破了口,一隻慘白浮腫的、帶著紋身的腳踝從裏麵露了出來。
“磨蹭什麽!下一個!”
花襯衫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。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頭發,將她狠狠地向前拖拽。
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她手腳並用地掙紮,卻被按在了一張冰冷的手術台上。頭頂上,一盞巨大的無影燈發出慘白的光,照得她睜不開眼。
她看到那個腰側有蜈蚣般縫合線的男孩,就躺在旁邊的另一張台上。他的眼睛睜著,空洞地望著天花板。
“這個A等貨,零件很全,老闆要留著用。”
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,手裏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,一邊說,一邊用刀尖在她的腰側比劃。
“從哪裏下刀比較好呢?”
冰冷的金屬觸感,貼上了她的麵板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想尖叫,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嗬嗬的、破風箱般的聲音。她的身體被無數隻手按住,動彈不得。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把手術刀,一點一點地,劃開了她的麵板……
沒有痛感。
隻有一種……身體被分裂的、冰冷的撕裂感。
她看到自己的身體被開啟,裏麵的器官被一樣一樣地取出來,貼上標簽,放進裝滿冰塊的紅色塑料保溫箱裏。
“心髒,A等。”
“肝髒,A等。”
“腎……”
“不!!”
一聲淒厲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,終於衝破了喉嚨的桎梏。
劉菲菲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。
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衝撞,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。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額頭、後背,全是濕冷的汗水。汗水浸透了單薄的真絲睡裙,布料黏膩地貼在麵板上,冰冷得像一層屍體的表皮。
房間裏一片死寂。
隻有她自己粗重的、帶著哭腔的喘息聲,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。
天花板上那盞如獨眼般的吸頂燈,散發著恒定的、毫無溫度的白光。夢境裏的無影燈,與現實中的吸頂燈,影像在瞬間重疊。
那些灰白色的建築,那些黑色塑料袋,那個男孩腰側猙獰的傷口……
是真的。
那些不是夢。
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,從頭頂澆下,讓她從骨頭縫裏都透出寒意。
她環顧四周。純白的牆壁,純白的床單,黑金花的大理石地麵。這裏是107號房間,是顧燼的莊園,是她的囚籠。
可此刻,這個囚籠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。牆壁好像在向她擠壓過來,天花板在緩緩下沉。空氣裏,似乎也彌漫著夢境中那股消毒水與血腥混合的甜膩氣息。
她又想吐了。
胃裏劇烈地抽搐著,她捂住嘴,卻什麽也吐不出來,隻有一陣陣痛苦的幹嘔。
巨大的恐懼將她徹底吞噬。她感覺自己正一個人,漂浮在無邊無際的、冰冷的深海裏。隨時都會有不知名的怪物,從黑暗中伸出觸手,將她拖進更深的、不見天日的海底。
她要瘋了。
她會被關在這裏,一個人,慢慢地瘋掉,然後像窗外那些人一樣,被分解,被裝進黑色的塑料袋,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。
不。
她不要。
她要活下去。
可是,要怎麽活下去?
黑暗中,那股若有若無的冷杉氣息,彷彿成了唯一的、真實的存在。
那個男人。
顧燼。
那個將她買下、囚禁、羞辱、鞭打、占有的惡魔。
可是……也是那個男人,用一塊潔白的手帕,擦拭她嘴角的汙穢。也是那個男人,讓她看到了窗外那片更真實、更殘酷的地獄。
一個荒謬的、病態的念頭,像一顆黑色的種子,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,瘋狂地滋生。
這裏很可怕。
但窗外,更可怕。
顧燼很可怕。
但那些肢解活人的屠夫,更可怕。
她的身體,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。她蜷縮在床上,用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,卻無法汲取到一絲一毫的溫暖。她感覺自己快要碎掉了,被恐懼和絕望,撕扯成一片一片。
她需要抓住點什麽。
任何東西都好。
一個真實的、有溫度的、能證明她還活著的……東西。
她的目光,穿透黑暗,死死地落在了那扇緊閉的房門上。
他……還在嗎?
他剛才……是進來了嗎?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再也無法遏製。
恐懼和一種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渴望,同時在撕扯著她。她害怕他,怕得要死。可她現在,更害怕一個人待在這個會讓她發瘋的、空無一人的房間裏。
劉菲菲掀開了被子。
雙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,腳踝縫合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她踉蹌了一下,扶住了床沿。
身體因為高燒未退和過度的驚嚇而虛弱不堪,每動一下,骨頭縫裏都像是被塞滿了碎玻璃。
她一步一步,像一隻受了驚的幼獸,朝著房門的方向,挪了過去。
她的動作很輕,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手,顫抖著,覆上了冰冷的黃銅門把手。那金屬的涼意,順著她的指尖,一路傳導到心髒。
她的心髒跳得更快了。
隻要擰開這扇門,她就會知道答案。
也許門外空無一人,她將重新墜入更深的絕望。
也許……
她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緩緩地、緩緩地,轉動了門把手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響。
門,開了一條縫。
沒有光。
門外是一片比房間內更深沉的黑暗。走廊的燈是關著的。
她的心,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
他走了。
就在她準備縮回手,重新關上門,將自己鎖回那個孤獨地獄的時候,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冷杉氣息,忽然變得濃鬱起來。
不是從遠處飄來的。
而是……近在咫尺。
劉菲菲的身體徹底僵住。她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放大。
她緩緩地,抬起頭。
一個人影,就靜靜地站在她的門外。
他沒有靠牆,也沒有倚著門框。他就那麽筆直地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般,站在走廊的黑暗裏。
因為背著光,她看不清他的臉,隻能看到一個高大、挺拔的輪廓。那輪廓,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他一直在這裏。
他就站在她的門外。
她剛纔在夢裏發出的那聲淒厲的尖叫,他一定聽見了。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,他也一定看得一清二楚。
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,如同兩隻無形的大手,扼住了她的脖子。她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。
她想後退,想立刻關上門。
可她的腳,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,動彈不得。
夢境裏那冰冷的、被肢解的恐懼,再一次席捲了她。那些黑色的塑料袋,那隻慘白的腳踝,那道猙獰的縫線……
一幕一幕,在她眼前瘋狂地閃回。
“啊——”
一聲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,從她的喉嚨裏擠了出來。
她再也撐不住了。
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尊嚴、所有的偽裝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
她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動作。
她鬆開了門把手,身體向前一撲,衝出了房門,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,不管那根浮木是淬了毒的荊棘還是燃燒的烙鐵。
她沒有去抱他,她不敢。
她隻是跪倒在他的腳邊,雙手死死地、拚命地,抓住了他那身用料考究的、黑色真絲睡袍的下擺。
布料冰涼、絲滑,觸感細膩。
可布料之下,那個人的身體,卻帶著一種滾燙的、充滿了生命力的溫度。
“別……”
她的聲音嘶啞、破碎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。
“別把我一個人……關在裏麵……”
“求你……”
她把臉深深地埋進那冰涼的布料裏,身體抖得像風中最後一片殘葉。溫熱的眼淚,終於衝破了眼眶的束縛,洶 B湧而出,迅速浸濕了他睡袍的一角。
整個世界,彷彿都安靜了下來。
隻剩下她自己壓抑的、絕望的哭聲,和布料上傳來的、另一個沉穩、有力的心跳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顧燼低著頭,看著跪在自己腳邊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。
黑暗中,他的目光晦暗不明。
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他就那麽靜靜地站著,任由她的眼淚和鼻涕,弄髒他價值不菲的睡袍。
直到她的哭聲漸漸變小,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一隻手,才緩緩地,落在了她的頭頂上。
那隻手很大,幹燥,溫熱。手掌帶著一層薄繭,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,輕輕地,揉了揉她的頭發。
動作算不上溫柔。
更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到了過度驚嚇,渾身炸毛的、不聽話的寵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