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凝固了。
空氣中,冷杉的清冽、煙草的醇厚、硫磺皂的潔淨,以及窗外飄入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,在這一秒,被一股滾燙的、酸腐的、帶著胃液灼燒感的汙濁氣味,徹底覆蓋、玷汙。
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,顯得格外清晰、響亮、令人難堪。
劉菲菲的身體向前弓著,像一隻被折斷的蝦。胃部劇烈地痙攣、抽搐,將所有的一切都排空之後,還在徒勞地幹嘔。膽汁的苦澀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舌根,每一次幹嘔,都牽扯著大腿和後腰上那些剛剛結痂的傷口,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銳痛。
但身體的疼痛,在此時此刻,已經完全被大腦感知不到了。
她的全部意識,都凝固在那一片狼藉上。
顧燼那身純黑色的、看不出任何褶皺的西裝前襟上,沾染著她吐出的、帶著未消化白粥痕跡的穢物。粘稠的液體,正順著昂貴的羊毛麵料,緩慢地、醜陋地向下滑落,一滴,滴在了他擦得鋥亮的、沒有一絲塵埃的黑色手工皮鞋鞋尖上。
髒。
這個字,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劉菲菲已經混沌一片的腦海。
她弄髒了他。
她這個被定義為“髒”的物品,用她身體裏最汙穢的東西,弄髒了那個有病態潔癖的、神祇一般的男人。
她想起了那輛因為一滴血水而被棄之不顧的勞斯萊斯。
她想起了那塊因為擦拭過她唇瓣而被丟棄的潔白手帕。
她想起了那瓶毫不留情澆在她腳後跟傷口上的高濃度醫用酒精。
死亡。
她的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。
不是藤條,不是羞辱,而是像窗外那個被黑色塑料布包裹起來的“兩千塊”一樣,被處理掉。
她的身體,在劇烈的幹嘔之後,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。牙齒上下磕碰,發出“咯咯”的細微聲響。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朵裏是自己心髒瘋狂擂鼓的轟鳴,那聲音大到幾乎要將她的耳膜震破。
她不敢抬頭。
她甚至不敢呼吸。
她維持著那個屈辱的、跪趴在地上的姿勢,額頭幾乎要貼到冰冷的、同樣被她弄髒了的大理石地麵上。視線所及,是他那雙被玷汙的皮鞋,和西褲褲腳下那一小截露出的、深色的襪子。
一秒。
兩秒。
十秒。
時間被拉伸到無限長。她等待著那隻腳抬起,然後重重地踩在她的頭上,或是她的脊骨上。她等待著那隻手伸過來,掐斷她的脖子。
可什麽都沒有發生。
沒有怒吼,沒有咒罵,甚至沒有一絲不耐煩的抽氣聲。
房間裏死一樣的寂靜。
隻有她自己抑製不住的、破風箱般的喘息,和空調係統恒定不變的送風聲。
這種極致的安靜,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恐懼。它像一隻無形的手,扼住了她的喉嚨,將她所有求饒的本能都死死摁了回去。
終於,她聽到了一點聲音。
不是來自他的喉嚨,而是布料摩擦的、細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他動了。
劉菲菲的身體猛地一僵,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,像一塊等待被敲碎的石頭。
她用眼角的餘光,看到那件被弄髒的黑色西裝外套,從他的身上滑落。他脫掉了它。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,平穩,沉靜,彷彿隻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
那件昂貴的、沾染著穢物的外套,被他隨手丟在了地上。落在光潔的大理石上,發出“噗”的一聲悶響。
那聲音,像法官落下的驚堂木,宣判了她的死刑。
她的眼淚,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恐懼的堤壩,無聲地、洶湧地滑落,和地上的汙跡混在一起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她剛剛才從窗外的地獄景象中,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病態的、可以苟活下去的理由。她剛剛纔在心底,對這個囚禁她的惡魔,產生了一絲可恥的慶幸。
可現在,她親手打碎了這個肮髒的平衡。
她聽到了腳步聲。
皮鞋鞋底敲擊在大理石上的聲音,清脆,規律,不疾不徐。
他沒有後退,沒有離開去清洗。
他在……向她走來。
一步。
那雙鋥亮的皮鞋,出現在她的視野正前方。
又一步。
他停在了她的麵前,離她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。
他居高臨下地站著,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。她能聞到,他身上那股被剝離了外套後,更加純粹的、屬於他麵板和襯衫的冷杉氣息。那氣息,與地上那攤穢物的酸腐味形成了一種詭異的、令人作嘔的對比。
他想做什麽?
他要親手……處理她嗎?
劉菲菲的意識已經瀕臨潰散。她甚至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騷味,是從她自己身上傳來的。在極致的恐懼下,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失控。
然後,她聽到了膝蓋彎曲時,西褲麵料被繃緊的聲音。
他……
他在她的麵前,緩緩地,單膝跪了下來。
這個動作,完全超出了劉菲菲的理解範圍。他為什麽要跪下?神祇,怎麽會向祭品下跪?
她因為過度震驚,身體的顫抖都停滯了一瞬。
她終於有了一絲勇氣,或者說,是人在臨死前最後的迴光返照,讓她極其緩慢地,抬起了一點點臉。
視線順著他那熨燙得筆直的西褲褲線向上,是他腰間那條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皮帶,再向上,是那件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。襯衫的最上麵一顆紐扣解開了,露出小半截線條冷硬的鎖骨。
最後,是他的臉。
那張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沒有她預想中的暴怒,沒有厭惡,甚至沒有一絲波瀾。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,像兩口幽深的古井,平靜地注視著她。
他隻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慘白如紙的臉,看著她掛著淚痕和汙跡的嘴角,看著她因為恐懼而渙散的瞳孔。
他的平靜,就是最極致的審判。
劉菲-菲-菲-感覺到,自己的靈魂,正在被這道目光一寸寸地淩遲。
“看來,”他終於開口了。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低沉,平穩,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,“今天的課程,內容有點太多了。”
他說的是“課程”。
那扇窗,那些人,那道傷疤,那輛白色的車……在他口中,隻是一堂“課程”。
劉菲菲張了張嘴,喉嚨裏卻像被砂石堵住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隻能用一種近乎哀求的、絕望的眼神看著他。
顧燼的視線,從她的眼睛,緩緩下移,落在了她還在微微顫抖的、沾著酸腐液體的唇上。
然後,他抬起了手。
他的右手。
那隻骨節分明、修長有力的手,那隻曾經用藤條抽打過她、也曾經用酒精清洗過她傷口的手。
他的動作很慢,慢到劉菲菲可以清晰地看清他襯衫袖口上那枚黑曜石袖釦折射出的、冰冷的燈光。
手,在向她的臉靠近。
越來越近。
劉菲菲的呼吸,在這一刻徹底屏住。
她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,又在瞬間褪得一幹二淨。她看著那隻手,那隻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手,大腦一片空白。
是巴掌嗎?
還是,要直接……掐斷她的脖子?
她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縮,但背後是冰冷的牆壁,她退無可退。
她閉上了眼睛,睫毛因為無法承受的恐懼而劇烈地顫動著,等待著那最終的、毀滅性的裁決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