預想中的劇痛沒有落下。
沒有耳光扇在臉頰上的爆鳴,沒有骨頭被踩斷的脆響,甚至沒有布料被撕裂的聲音。
什麽都沒有。
隻有一片死寂。
劉菲菲緊閉的雙眼,能感覺到眼前有光影的晃動,那是她長而密的睫毛在不受控製地篩動著燈光。恐懼像無數隻細小的螞蟻,沿著她的脊椎,爬進她的頭皮,讓她每一根發絲都豎立起來。
時間拉長成一條粘稠的、沒有盡頭的河。
然後,一個溫熱的、幹燥的物體,觸碰到了她的下頜。
不是手掌,不是拳頭,而是……指腹。
帶著薄繭的、男人的指腹。
那個觸感,輕柔地托住了她因為恐懼而不斷向下縮的下巴。力道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鉗製力,讓她無法再動彈分毫。
劉菲菲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硬。
她的大腦宕機了。所有的預案,所有的對死亡的想象,都在這一刻被這個輕柔的動作擊得粉碎。
她不明白。
這隻手,為什麽不是掐住她的脖子?為什麽不是按住她的頭,將她的臉砸向地麵那攤汙穢?
她的眼皮顫抖得更厲害了,終於,在極度的困惑與恐懼交織中,漏出了一條細縫。
光線湧了進來。
模糊的視野裏,是顧燼那張近在咫尺的臉。
他單膝跪在她的麵前,身體微微前傾。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,她甚至能看清他白色襯衫上,由極細密的絲線織出的紋理。
他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,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,正一瞬不瞬地,倒映著她此刻狼狽到極致的模樣。
那目光裏,沒有憤怒,沒有厭惡,沒有她想象中任何一種屬於正常人的情緒。
那是一種……更可怕的東西。
像一個頂級的工匠,在審視一件出了瑕疵的、昂貴的瓷器。平靜,專注,帶著一種非人的、純粹的審度。
他的拇指指腹,正抵在她的下頜骨上。麵板相觸的地方,傳來他身體的溫度,滾燙得像一塊烙鐵,灼燒著她冰冷的麵板,也灼燒著她幾近崩潰的神經。
他另一隻手抬了起來。
劉菲菲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她看到,他的左手裏,憑空多出了一塊潔白的、折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。不是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塊,這一塊,嶄新,平整,帶著熨燙後清冽的氣息。
他要做什麽?
在她驚恐的注視下,顧燼捏著那方手帕的一角,用一種極其緩慢的、精準的動作,將它覆蓋在了她的唇上。
柔軟的棉麻織物,觸感細膩,帶著一絲涼意。
然後,那手帕開始移動。
從她的唇角,一點一點地,向另一邊擦拭。
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。
他不是在擦,更像是在……描摹。
他擦掉了她唇邊殘留的、酸腐的涎液。擦掉了那一點點因為劇烈幹嘔而滲出的血絲。
劉菲..菲..菲..徹底懵了。
她的身體還維持著戰栗的狀態,但大腦卻一片空白。
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拆解開的、失去靈魂的人偶。一部分的她在冰冷的地板上跪著,感受著極致的羞辱和恐懼;而另一部分的她,則飄在半空中,用一種荒謬的、旁觀者的視角,看著眼前這詭異絕倫的一幕。
一個有病態潔癖的男人,正單膝跪地,用一塊一塵不染的手帕,親手為那個用穢物弄髒了他的女人,擦拭嘴角。
這不是安撫。
這不是原諒。
這是一種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不寒而栗的……儀式。
每一次擦拭,都像是在她的靈魂上重新劃定邊界。他不是在清理汙垢,他是在清理一件屬於他的、不小心沾染了雜質的“物品”。他用這種方式,宣告著他對這件物品每一寸麵板、每一種狀態的絕對所有權。
清理幹淨,是為了更好地使用。
修複瑕疵,是為了保證藏品的價值。
這個認知,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比任何藤條都更深地刺入了她的骨髓。
手帕離開了她的嘴唇。
顧燼將那塊隻用了一個角、沾染上了一點點汙漬的手帕,隨意地丟在了旁邊。就像他之前丟掉那件西裝外套一樣,幹脆,利落,不帶一絲一毫的留戀。
他又丟掉了一樣東西。
因為她。
劉菲菲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、介於嗚咽和抽氣之間的聲響。她感覺自己的胃又開始翻攪,但這一次,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,用劇痛,將那股惡心強行壓了下去。
不能再吐了。
她不能再給他任何一個“清理”她的理由。
顧燼站了起來。
他的膝蓋從地麵上抬起,熨燙筆直的西褲上沒有沾染上任何灰塵。他重新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、神祇般的姿態,巨大的陰影再一次將她完全籠罩。
“把這裏,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天氣,“還有她,處理幹淨。”
他的話,不是對劉菲菲說的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房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。
兩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女傭,如同幽靈一般走了進來。她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動作整齊劃一,一個提著裝有清潔工具的金屬桶,另一個則拿著一套嶄新的、純白色的絲綢睡裙。
她們甚至沒有看顧燼一眼,徑直走向那片狼藉。
一個人用專業的工具和藥水,迅速而高效地清理著地麵上的汙物,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很快便蓋過了那股酸腐味。
另一個人,則走到了劉菲菲的麵前,蹲下身,用一種對待易碎品的力道,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小姐,請起來。”女傭的聲音平板,沒有溫度。
劉菲菲的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,幾乎無法動彈。她的膝蓋跪得太久,已經麻木了。女傭幾乎是用一種半拖半抱的姿態,將她從地上架了起來。
她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,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。
自始至終,顧燼就站在一旁,冷漠地看著。
他看著女傭清理地麵,看著女傭架起她。他的目光,在她因為虛弱而搖晃的身體上停留了兩秒。
那目光裏,沒有任何憐憫。
劉菲菲被架著,像一個提線木偶,被動地挪動著腳步。她不敢看顧燼,隻能低著頭,視線裏是他那雙被玷汙後、又被他自己踩過的、昂貴的手工皮鞋。
她弄髒了他。
她以為自己會死。
可他沒有。他隻是……清理了她。
這種平靜的、程式化的處理方式,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認識到,自己在這裏,連一個“人”都算不上。
她隻是一個編號為107的物件。
物件髒了,清洗一下。
物件壞了,修理一下。
如果無法修複……那就丟掉。
一陣無法抑製的寒意,從她的腳底心,一路竄上了天靈蓋。
就在她即將被女傭帶離這片區域,送去浴室進行又一次“清洗”的時候,那個一直沉默著的男人,再次動了。
他邁開腳步。
皮鞋鞋底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,清脆,規律,一步,又一步。
不是走向門口。
而是……再一次,向她走來。
架著劉菲菲的女傭,身體瞬間僵住,她們的動作停了下來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劉菲菲的心髒,猛地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。
他想做什麽?
他改變主意了嗎?
她抬起頭,看到顧燼停在了她的麵前,距離近到,她能聞到他白色襯衫上傳來的、更加清晰的冷杉氣息。
他微微俯下身。
那張俊美到令人屏息的臉,在她的視野裏再一次放大。
他的嘴唇湊近了她的耳邊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,他說話時,溫熱的氣息,拂過她耳廓上敏感到戰栗的絨毛。
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。那聲音,像是情人間的低語,內容卻比西伯利亞的寒風,還要冰冷刺骨。
“看著窗外,”他說,“好好看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