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世界,是一座沒有天空的墳場。
劉菲菲背靠著冰冷堅硬的牆壁,身體的溫度正被這棟建築的骨骼一點點抽走。她不敢閉眼,也不敢移開視線。那片灰白色的、被模擬日光照得慘白的園區,像一塊巨大的磁石,將她的全部心神都牢牢吸附了過去。
她看到的那幾個被押送的年輕人,已經被帶到了其中一棟四四方方的灰色小樓前。那棟樓沒有任何標識,隻有一扇沉重的、看起來像冷庫用的鐵門。鐵門邊上,站著兩個穿著白色工作服、戴著口罩和手套的男人,神情比園區裏那些持槍的守衛還要麻木。
年輕人們被迫排成一列。他們的身體很瘦,寬大的灰色囚服穿在身上,像掛在骨頭架子上。他們的眼神是空洞的,不是那種被打怕了的恐懼,而是一種靈魂被抽幹後,隻剩下驅殼的死寂。
劉菲菲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大理石地板的縫隙,將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痛楚,當做確認自己還活著的證明。
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男人,似乎是領頭的,拿著一個類似平板電腦的東西,挨個對著那些年輕人的臉進行掃描。每掃過一個,平板電腦就會發出一聲機械的“滴”聲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隊伍最後麵的一個男孩身上。
他看起來年紀很小,可能還不到二十歲。他的頭發被剃得很短,露出青白色的頭皮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一條不屬於自己的腿,身體的重心明顯偏向左側。他一直用右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右側腰腹部,彷彿那裏有一個巨大的、正在流血的傷口。
為什麽?他受傷了嗎?
劉菲菲的腦子裏,那個受過高等教育、習慣於邏輯分析的部分,還在徒勞地運轉。打架?還是受到了懲罰?
就在這時,那個男孩似乎是體力不支,腳下一軟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朝著水泥地上摔去。旁邊的守衛沒有去扶他,反而不耐煩地用槍托狠狠地捅了一下他的後背。
“呃……”
男孩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,身體因為這個外力而向前撲倒。就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間,他身上那件寬大的灰色囚服,下擺被猛地掀了起來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。
劉菲菲的眼睛,看得清清楚楚。
男孩的右側後腰上,從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線,有一道長長的、蜈蚣般醜陋的疤痕。那道疤痕很新,周圍的麵板還泛著紅腫。傷口是用一種極其粗糙的、黑色的線縫合的,針腳巨大,歪歪扭扭,像是拙劣的裁縫在縫補一塊破布。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沒有完全對合,露出了下麵暗紅色的組織,邊緣還凝固著暗紫色的血痂。
那不是打架留下的傷。
那是一道……手術留下的傷口。一道剛剛完成不久的、粗暴的、摘除了什麽東西的手術留下的傷口。
一個可怕的、超出她認知極限的念頭,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瞬間劈開了她的頭顱。
腎。
他的一個腎,不見了。
“嗡——”
劉菲菲的耳朵裏,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。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,變形,失去了原有的顏色。那棟灰色的樓,那些麻木的人,那道猙獰的傷口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變成了一團混沌的、令人作嘔的色塊。
她想起了自己被“清洗”時,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用冰冷的儀器測量她的身體資料。
胸圍86。
腰圍58。
臀圍90。
她想起了花襯衫男人,用那把淬著寒光的戰術匕首,貼著她的臉頰,輕佻地說:“A等貨。”
她還想起了顧燼,那個用酒精給她清洗傷口的男人,用一種陳述事實的、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說:“在這裏,人命隻值兩千塊。”
所有的碎片,在這一刻,拚湊成了一副完整的、血淋淋的地獄圖景。
A等貨……原來不是指姿色。
不,或者說,不僅僅是指姿色。
更是指他們這具身體裏,那些健康的、可以被拆卸的、明碼標價的……零件。
心髒、肝髒、腎髒、眼角膜……
這裏不是什麽詐騙園區。
這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體器官供應基地。一個行走的、備用的零件庫。
而那些被押送的年輕人,那些被判定為沒有更高價值的“次品”,他們的結局,就是被摘走身上有用的部分,然後像垃圾一樣,被扔進那輛白色的廂式貨車,運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,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“嘔……”
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裏直衝喉嚨。胃酸混合著之前那碗白粥的味道,在食道裏瘋狂灼燒。她死死地用手捂住嘴,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。身體蜷縮成一團,像一隻被踩到要害的蝦米,劇烈地、不受控製地顫抖著。
冷。
徹骨的冰冷。
比被高壓水槍衝刷時更冷,比被顧燼占有時更冷。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、帶著死亡氣息的寒意。
她看到了自己的結局。
如果……如果沒有顧燼那五百萬美金。
此刻,那個躺在水泥地上,被粗暴地用槍托捅著,腰上留下一道醜陋疤痕的人,就是她。
那個被黑色塑料布包裹起來,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扔上車的,就是她。
這一刻,她之前所有關於尊嚴、關於反抗、關於不屈的想法,都顯得那麽可笑,那麽蒼白無力。
在絕對的、碾壓式的暴力和死亡麵前,尊嚴是什麽?它甚至不如一件可以蔽體的衣服。
那個男孩被守衛粗暴地拽了起來,又被狠狠地推了一把,踉踉蹌蹌地站回了隊伍裏。囚服的下擺滑落,遮住了那道致命的傷口。一切又恢複了原樣,彷彿剛才那一幕隻是劉菲菲的幻覺。
可她知道,那不是幻覺。
她的世界觀,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,然後用鮮血和殘肢,重塑成了一個更加殘酷、更加絕望的模樣。
“要是沒有我,你就在此處。”
顧燼的聲音,又一次在她腦海裏響起。
這一次,不再是威脅,而是一個冰冷的、血淋淋的事實。
一種病態的、扭曲的慶幸,像毒藤一樣,從她心髒最陰暗的角落裏滋生出來,迅速纏繞住了她的理智。
慶幸……
她在慶幸自己被那個惡魔買下。
她在慶幸自己被他囚禁、被他羞辱、被他懲罰、被他占有。
因為,和他所帶來的痛苦相比,窗外那個世界的結局,是死亡。是連作為一具完整屍體的權利都被剝奪的、徹底的湮滅。
這個認知,比剛纔看到的景象,更讓她感到惡心。
她惡心自己。
惡心自己這可恥的、為了活下去而產生的卑劣想法。
她曾經是劉菲菲,是西港大學的高材生,是那個拿著修複工具,能讓千年文物重煥光彩的修複師。
而現在……她是什麽?
是一個在目睹了同類被當成牲口屠宰後,慶幸自己隻是被圈養起來的寵物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。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,不是因為悲傷,也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對自我的、極致的厭惡和鄙夷。
她緩緩地,從地上爬起來,像一個行屍走肉的幽靈,轉身想要逃離那扇窗戶。她再也不想看到外麵的景象,一個畫素都不想。
她要回到那張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,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。
然而,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,她的身體,僵住了。
心髒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瞬間停止了跳動。
顧燼。
他不知何時,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後,就站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,襯衫的袖口露出一小截,上麵是那對她熟悉的、閃著冷光的黑曜石袖釦。他身上那股獨特的、混合著冷杉與煙草的清冷氣息,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。
房間裏的燈光,在他的背後,將他的身影勾勒成一個巨大而壓抑的黑色剪影。
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?
她為什麽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?
是因為她太專注於窗外,還是因為……他走路的聲音,本就如獵豹般悄無聲息?
劉菲菲的大腦一片空白。剛纔看到的血腥畫麵,和眼前這張俊美卻冰冷的麵孔,在她混亂的思緒裏重疊、碰撞,激起一陣陣眩暈。
顧燼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,平靜地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正在發生著人間慘劇的園區,然後,目光又緩緩地落回到她慘白如紙的臉上。
他的眼神很深,像結了冰的湖麵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他是在審視她。
審視她看到這一切之後的反應。
那個被遙控器開啟的窗簾,那個所謂的“獎賞”,原來從一開始,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、讓她認清現實的現場教學。
他要讓她看清楚,他究竟是從一個什麽樣的地獄裏,將她“拯救”了出來。
他要讓她明白,她的順從,是用什麽換來的。
極致的恐懼,讓她的胃部猛烈地痙攣起來。那股被她強行壓下去的惡心感,此刻再也無法抑製,以一種摧毀一切的姿態,從胃裏、食道裏、喉嚨裏,瘋狂地向上噴湧。
顧燼微微蹙眉,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。他伸出手,似乎是想捏住她的下巴。
他的指尖,帶著一絲涼意,剛剛觸碰到她的麵板。
“嘔—!!!”
劉菲菲再也控製不住,猛地向前一躬身。
一股滾燙的、帶著酸腐氣味的穢物,從她的口中,噴湧而出。
不偏不倚,盡數濺落在他那身昂貴的、一塵不染的、意大利手工定製的黑色西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