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燼的身影消失在門後,那扇厚重的、沒有多餘裝飾的房門被無聲地關上,最後“哢噠”一聲,是電子鎖芯歸位的聲音。
那個聲音,像墓碑落定。
房間裏隻剩下空調係統恒定不變的送風聲。那聲音之前被顧燼強大的存在感壓製得微不可聞,此刻卻被無限放大,像無數隻細小的冰蟲,鑽進劉菲菲的耳朵,爬遍她的四肢百骸。
獎賞?
自由走動?
這兩個詞在她燒得混沌的腦子裏盤旋,卻無法組合成任何有意義的概念。她蜷縮在被子裏,身體依然因為高燒和脫力而細細地打著顫。被子是嶄新的,麵料滑膩冰冷,緊貼著她身上那些火辣辣的傷口,每一次微小的呼吸,都牽扯著麵板和布料的摩擦,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。
她不相信。
這怎麽可能是獎賞?這更像是一個圈套,一個測試。測試她的服從度,測試她會不會愚蠢到真的以為自己獲得了絲喘息的空間。顧燼這樣的人,怎麽會無緣無故地發善心?他用酒精清洗她傷口的畫麵,他捏碎她平安扣時眼裏的冰冷,他將她像物品一樣占有時那句輕飄飄的“髒”……這一切都比他最後那句“獎賞”要真實一萬倍。
她在床上躺了很久,久到身體的戰栗慢慢平息,高燒帶來的滾燙感和藥物作用下的昏沉感交織在一起,讓她分不清時間的流逝。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吸頂燈永遠亮著,像一隻不會眨眼的巨眼,二十四小時監視著她的一切。
在這個房間裏,沒有白天,也沒有黑夜。隻有清醒和昏迷。
胃裏,那碗被強行喂下去的白粥正在發揮作用,一絲微弱的暖意從胃部升起,驅散了一些因失血和高燒帶來的寒冷。身體的求生本能,正在可恥地、積極地修複著自己。
她動了動手指,又動了動腳趾。
除了腳後跟縫針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其他地方的傷口都變成了一種悶悶的、持續不斷的鈍痛。
她想喝水。
剛才顧燼喂她喝剩下的半杯水,就放在地板上,離床不遠。
這個念頭,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她麻木的意識裏激起了一圈漣漪。
去拿那杯水。
這個動作,在此刻,成了對那句“獎賞”的第一次試探。
劉菲菲用手肘支撐著身體,極其緩慢地坐了起來。絲被從她**的肩頭滑落,露出青紫交錯的麵板。僅僅是這個動作,就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,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。她靠在床頭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動一個破舊的風箱,胸口悶得發疼。
她看著地板上的那隻玻璃杯。
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,裏麵的水清澈見底。
她真的,太渴了。
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,每一次吞嚥都帶著血腥味。
她又一次,像剛才跪爬向顧燼那樣,將自己挪到床邊。雙腿無力地垂下,腳尖剛剛觸碰到冰冷的黑金花大理石地麵,腳後跟的傷口就傳來一陣電擊般的劇痛。
“呃……”她死死咬住下唇,才沒讓痛呼逸出喉嚨。
她不敢站起來。
她隻能用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,跪坐在床邊,伸長了手臂,顫抖著去夠那隻杯子。
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杯壁,那股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。她小心翼翼地,用兩隻手捧起杯子,像是捧著什麽稀世珍寶。
水很涼,流過幹涸的喉嚨,帶來一陣刺痛,但隨即而來的濕潤感,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著,不敢喝得太快。
喝完水,她沒有立刻回到床上。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環顧著這個囚禁她的牢籠。
房間很大,甚至可以說是空曠。除了她身下這張巨大的床,就隻有一個床頭櫃,一個嵌入式的衣櫃,和一套固定在牆角的簡易桌椅。所有的傢俱都是極簡風格,線條筆直,顏色非黑即白,沒有任何裝飾。牆壁是純白色的,地板是黑金花大理石的,整個空間像一個設計精良的樣品間,冰冷,沒有人氣。
唯一與外界有聯係的,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。
窗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被厚重的、看不出質地的灰白色窗簾完全遮蔽。
她的目光,被那扇窗戶牢牢吸引。
“可以自由走動。”
顧燼的聲音在耳邊回響。
她扶著床沿,用盡全身力氣,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。雙腿像灌了鉛,每挪動一步,腳後跟的傷口就用劇痛提醒著她自己的處境。她赤著腳,踩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上,一步,又一步,朝著那扇窗戶挪過去。
這幾米的距離,她走得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。
終於,她站到了窗簾前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那厚重的布料。觸感很奇怪,不是棉麻,也不是絲絨,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般冰冷感的、極其緻密的織物。
她的心跳在加速,每一次搏動都重重地敲擊著耳膜。
窗外會是什麽?
是更深、更絕望的黑暗?還是……一絲微弱的希望?
她猛吸一口氣,那口氣息因為緊張而顫抖,帶著房間裏消毒水和硫磺皂混合的冰冷味道。她用盡力氣,抓住窗簾的邊緣,用力一拉。
窗簾紋絲不動。
她愣住了。又試了一次,用上了全身的重量。窗簾依舊像長在牆上一樣,連一絲縫隙都沒有露出來。
是電動的。
她很快反應過來。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在這個房間裏,連拉開窗簾這樣簡單的動作,都掌握在別人手裏。她所謂的“自由走動”,不過是從一張小籠子,換到了一間大一點的籠子。
絕望和屈辱,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髒。
她靠著牆壁,緩緩滑坐在地上。身體的疼痛,遠不及此刻內心的荒蕪。她把臉埋在膝蓋裏,肩膀不受控製地聳動著。不能哭,哭了也沒用,隻會顯得更可憐。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。
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邊無際的絕望吞噬時,耳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機械運作聲。
“嗡——”
她猛地抬起頭。
那厚重的、紋絲不動的窗簾,正從中間,緩緩地、無聲地向兩邊拉開。
是顧燼。
他在監視著她。他在用這種方式,告訴她,她的一舉一動,她每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,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他給了她一個無法靠自己力量開啟的希望,又在她最絕望的時候,輕描淡寫地將它開啟。
這根本不是獎賞。
這是更高階的、更殘忍的馴化。
劉菲菲忘記了呼吸,她跪坐在原地,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,怔怔地看著窗簾完全開啟,看著窗外的景象,一點一點地,呈現在她眼前。
沒有高樓大廈,沒有車水馬龍,甚至沒有……天空。
窗外,是一個巨大的、宛如地下洞穴般的空間。穹頂極高,鑲嵌著無數模擬日光的照明燈,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。下麵是一片規劃整齊的建築群,一棟棟灰白色的、樣式統一的四層小樓,像排列整齊的墓碑。
樓與樓之間,是寬闊的水泥地。穿著統一灰色製服的人,像工蟻一樣在其中穿行,神情麻木。遠處,還能看到高高的、閃著電光的鐵絲網,以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的持槍崗哨。
這裏,就是那個花襯衫男人所說的“園區”。
另一個建在山體內部,或者地下的、與世隔絕的罪惡王國。
她的心,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最後一絲關於“逃跑”的幻想,在看到這銅牆鐵壁般的景象時,徹底化為齏粉。
她的目光,漫無目的地在那些灰色的建築上掃過。
突然,她的視線被一輛從其中一棟樓裏開出來的、白色的廂式貨車吸引了。
那輛車很像……醫院裏的救護車,但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。
貨車在樓前的空地上停下。幾個穿著灰色製服的男人從樓裏走出來,他們抬著一些長條形的、用黑色厚塑料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,動作粗暴地扔進貨車的後車廂。
劉菲菲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是什麽?
貨物嗎?
就在他們扔最後一個黑色包裹的時候,似乎是因為包裹得不夠嚴實,塑料布的一角散開,露出了一截慘白、沒有任何血色的腳踝。腳踝上似乎還殘留著一小塊紋身,圖案模糊不清,但那不屬於任何動物,隻有人類。
劉菲菲渾身猛地一顫,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。那不是貨物。那是人。活生生的人,被這樣隨意地、像垃圾一樣扔進車廂。
她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之前強忍下去的作嘔感,此刻卻像火山噴發般,勢不可擋地湧了上來。她努力地、死命地吞嚥,喉嚨裏發出幹嘔的、令人絕望的聲響。胃酸灼燒著食道,從鼻腔裏嗆出一股腥鹹,眼睛裏瞬間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。
她想尖叫,想逃離,想把剛纔看到的一切從腦子裏抹去。但身體像被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那種冰冷的恐懼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、更徹底地將她凍結。
那是誰?
那個被黑色塑料布包裹著、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扔上車的,是誰?
園區裏穿著灰色製服的那些人,為什麽如此麻木?他們難道沒有看到嗎?
她的思維變得一片混亂,碎片化的資訊和恐懼的畫麵在腦海中高速閃回。
花襯衫男人囂張地玩弄著戰術匕首,將她標記為“A等貨”。
那個被踩斷腿的男生,手機屏保上是學士服全家福。
顧燼用酒精擦拭腳後跟傷口時,冷漠地說:“在這裏,人命隻值兩千塊。”
現在,她親眼看到了“兩千塊”的真實麵目。
車廂門“嘭”的一聲關上,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景象。廂式貨車啟動,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,很快就駛出了她的視線。
整個園區又恢複了那種詭異的、被壓抑的秩序。人們依舊像行屍走肉般穿梭在灰白色的建築之間。高高的鐵絲網和持槍的崗哨,像沉默的巨人,俯瞰著這片人間煉獄。
劉菲菲跪坐在地上,指尖死死摳著冰冷的大理石。指甲縫裏塞滿了細小的灰塵,但她渾然不覺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,卻又充斥著無數噪音。
她看到的世界,被顧燼口中的“規矩”和“兩千塊”徹底重構了。
所謂的“獎賞”,原來就是讓她看得更清楚,這深淵究竟有多麽深。
窗戶透進來的,不是希望的微光,而是這片地獄的慘白。
她像一隻被解剖的實驗品,內髒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,沒有疼痛,隻有麻木。
顧燼。
那個像神祇一樣俯瞰眾生的男人。那個坐在高位,輕輕一揮手就能決定人生死的男人。他為什麽要讓自己看到這一切?是懲罰?還是……規訓?
她又想起了顧燼的那句話:“要是沒有我,你就在此處。”
這句話,此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地插進了她的心髒。
她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,病態的慶幸。慶幸自己被五百萬買下。慶幸自己被他折磨、羞辱,而不是像那個被丟進貨車的“兩千塊”。
這種慶幸,讓她感到無比惡心。
這真的是她嗎?那個曾經在象牙塔裏,立誌要修複千年文物,追求人類文明之美的劉菲菲嗎?
她緩緩地,艱難地,挪動身體,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視線依然離不開窗外那片灰濛濛的世界。
她看到有穿著灰色製服的人,押送著幾名衣衫襤褸、麵色蒼白的年輕人,朝著其中一棟樓走去。那些年輕人,眼神空洞,步履踉蹌,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。
他們之中,有幾個人,身體的某個部位似乎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