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燼即將握上門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那一聲“先生”,輕得像瀕死蝴蝶最後一次扇動翅膀,嘶啞,破碎,幾乎被房間裏空調係統恒定的送風聲淹沒。
但他聽見了。
時間彷彿被拉成了一根繃緊的弦。劉菲菲能聽見自己心髒在肋骨下瘋狂衝撞的聲音,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,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。
她在做什麽?她為什麽要叫住他?
這個念頭在燒得滾燙的大腦裏一閃而過,隨即被更原始、更龐大的恐懼所吞噬。
不能讓他走。
這個認知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意識深處。他走了,這扇門落了鎖,這裏就會變回那個白色的、密不透風的墳墓。她會一個人躺在這裏,被高燒燒壞腦子,或者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時刻,像一塊腐爛的肉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。
顧燼緩緩地,轉過身來。
他沒有走近,隻是隔著幾米的距離,站在光裏,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看著她。那目光裏沒有驚訝,沒有疑問,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審視的平靜。像一個科學家在觀察皿裏的微生物,對它突如其來的、計劃外的反應產生了細微的興趣。
“你叫我?”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劉菲菲的嘴唇哆嗦著,發不出第二個音節。她隻是用盡全身的力氣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這個動作耗盡了她積攢的全部能量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顧燼沒有動,也沒有再說話。他就那樣站著,用沉默施加著無形的壓力。
空氣凝固了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。
劉菲菲明白,一個點頭是不夠的。這遠遠不夠。她必須要做點什麽,證明自己的順從,表達自己的乞求。可是,她能做什麽?
她的身體被高燒和傷痛牢牢釘在床上,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標本。
顧燼的耐心似乎正在流逝。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腕錶。這個動作像一個無聲的倒計時,敲響了劉菲菲求生之路的喪鍾。
不……
她掙紮著支起上半身,蓋在身上的絲被滑落,露出布滿青紫掐痕和紅色鞭痕的肩膀。手臂顫抖著,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,手肘一軟,整個人又重重地摔回床上。
“唔……”後背撞在床墊上,牽動了腿上的傷,疼得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顧燼依舊隻是看著。像在看一場乏味的默劇。
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,混合著冷汗,流進鬢角。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。她做不到,她連坐起來都做不到,又要如何去討好這個主宰她生死的男人?
可求生的**,卻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劉菲菲咬著牙,用手肘撐著床,一點一點地,將自己挪到床邊。雙腿軟得像麵條,根本使不上力。她幹脆放棄了用腳,身體一側,整個人近乎是從床上滾了下來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她的膝蓋和手掌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堅硬的黑金花大理石地板上。縫了兩針的腳後跟被這麽一震,鑽心的疼瞬間竄遍了全身。
她疼得眼前發黑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差點吐出來。
但她顧不上了。
她跪趴在地上,**的身體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,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動物。地板的冰冷透過麵板,讓她因為高燒而滾燙的身體打了個哆嗦。
她抬起頭,隔著模糊的淚眼,看向那個站在不遠處的、西裝筆挺的男人。
他還是沒有動。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,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,將她牢牢地壓在山腳下。
劉菲菲知道,這還不夠。
她開始爬。
手腳並用地,朝著那個方向爬過去。
每一下移動,都像是對她身體的一次淩遲。膝蓋在地板上摩擦,大腿上那些剛剛塗過藥膏的藤條傷痕,像被砂紙打磨一樣,火辣辣地疼。手掌撐地,也會牽動背上的傷。
很慢,很笨拙。
像一隻剛出生的、還沒學會走路的幼獸。
從床邊到他腳下,不過四五米的距離,卻像是隔著一條燃燒著地獄之火的深淵。
她不敢看他的臉,隻能死死地盯著他那雙擦得一塵不染的、昂貴的手工定製皮鞋。那雙鞋,曾經踩斷過別人的骨頭。
終於,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西褲的褲腳。
那是一種非常高階的羊毛麵料,帶著微涼的、平滑的觸感。
劉菲菲渾身一顫,像是觸了電。她用盡最後的力氣,蜷起手指,輕輕地、笨拙地,拉住了他筆挺的褲腳一角。
力道很輕,輕得他隻要稍微動一下腳,就能輕易掙脫。
這是一個乞求的姿態。
一個毫無尊嚴的、放棄了所有抵抗的、最卑微的姿態。
她不敢再往前,也不敢說話,隻是維持著這個姿勢,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。身體因為高燒和脫力而劇烈地顫抖著,急促的呼吸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她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,跪拜在神祇的腳下,獻上了自己最後僅存的一切——那點可悲的、名為“自我”的東西。
時間,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。
顧燼垂下眼簾,視線落在那隻抓著自己褲腳的手上。
那隻手很白,但手背上有幾處淤青。指甲修剪得很幹淨,但因為用力而泛著白色。因為高燒,整隻手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就是這隻手,曾經拿著最精密的工具,修複過價值連城的千年文物。
而現在,它正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,修複著它主人的不悅。
顧燼的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踢開她,也沒有出聲嗬斥。
過了許久,久到劉菲菲以為自己會就這麽昏死過去的時候,她聽見頭頂傳來他的聲音。
“想要什麽?”
他的聲音依舊平淡,但似乎比剛纔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,像上好的絲絨拂過耳膜。
劉菲菲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。
“說話。”他命令道,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壓迫感。
“別……”她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,聲音嘶啞得不像她自己的,“別……走……”
說完這幾個字,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,整個人都軟了下去,但那隻手,依舊固執地、輕輕地攥著他的褲腳。
顧燼看著她伏在地上顫抖的脊背,那上麵青紫交錯的痕跡,像一幅淩亂又觸目驚心的畫。
他俯下身。
這個動作讓劉菲菲的身體瞬間繃緊。
他沒有碰她,隻是用兩根手指,捏住了她的下巴,強迫她抬起頭。
她的臉燒得通紅,眼睛裏蓄滿了淚水,眼神渙散,充滿了恐懼和哀求。濕漉漉的頭發黏在臉頰和額頭上,看上去狼狽不堪。
“隻是不想我走?”他問,指腹在她滾燙的下頜麵板上輕輕摩挲著。
劉菲菲無法思考,隻能憑借本能,又點了點頭。
“嗬。”
一聲極輕的、分辨不出是嘲諷還是滿足的低笑,從他的喉嚨裏溢了出來。
他鬆開她,直起身。
劉菲菲的心瞬間沉了下去。他還是要走嗎?
她抓著他褲腳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。
顧燼感覺到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道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抬腳,走向床頭櫃,拿起了那杯水和剩下的藥。
他重新走回到她麵前,蹲了下來。
這個動作讓他們的視線,第一次處在了幾乎平行的位置。
“張嘴。”他把剩下的那片止痛藥遞到她的唇邊。
這一次,劉菲-菲-菲-沒有任何猶豫,順從地張開嘴,將藥片含了進去。
他又把水杯遞到她嘴邊,她就著他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著,將藥嚥了下去。
做完這一切,他把杯子隨手放在地上。
然後,他伸出手,穿過她的腋下和膝彎,以一種抱起一件物品的姿勢,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來。
“啊……”身體突然的懸空,讓她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她太輕了。這是顧燼唯一的念頭。像一捧沒有重量的羽毛。
他將她重新放回那張寬大的、鋪著嶄新床單的床上,拉過被子,蓋住了她**而傷痕累累的身體。
劉菲菲蜷縮在被子裏,看著站在床邊的男人,依舊驚魂未定。
他做完這一切,並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看著她,像是在宣佈一項新的規則。
“從明天開始,”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,釘進她的腦海,“在我不允許你離開這個房間的前提下,你可以自由走動。”
他頓了頓,黑色的眼眸裏是一種評估物品價值般的冷漠。
“這是對你今天學會的第一課的獎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