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涼的液體停止了在血管中的流動。
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、來自身體內部的停滯感，卻比任何外部的打擊都更讓人心悸。劉菲菲燒得混沌的意識被這股中斷的寒意猛地一拽，眼皮掙紮著掀開一條縫。
視野模糊，光影晃動。她隻能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在輕微地顫抖，聽見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、被壓抑著的聲音說：“顧先生……病人的燒很高，中斷輸液會……”
“我讓你處理好她。”顧燼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，從床尾傳來，像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在房間的空氣裏，“不是讓你弄死她。”
醫生不敢再說話了。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，順著鬢角滑落。
顧燼的手指還捏著那根細細的軟管，指節分明，透著一種優雅的殘忍。他沒有看醫生，視線一直落在劉菲菲的臉上。那張臉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嘴唇幹裂，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。
那一聲脆弱的“媽媽”，像一根看不見的針，刺破了他精心維持的、屬於這個籠子的絕對寂靜。
他討厭這種聲音。這代表著她心裏還有一方不屬於他的領地，還有一處可以回溯的溫暖源頭。而他要的，是徹底的荒蕪，然後由他親手種上他想要的任何東西。
“把針拔了。”他命令道。
醫生身體一僵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可是，顧先生……”
顧燼的視線終於從劉菲菲身上移開，淡淡地瞥了醫生一眼。僅僅一眼，醫生就像被扼住了喉嚨，所有辯解的話都堵死在了胸腔裏。他哆嗦著手，拿起醫用膠帶和棉球，小心翼翼地揭開劉菲菲手背上的膠布，然後迅速地拔出了針頭。
針尖離體的瞬間，一股細小的血珠冒了出來。
冰涼的藥液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身體內部重新升騰起來的、焚燒一切的灼熱。劉菲菲的意識再次被高燒的浪潮吞沒，她感覺自己沉入了一片滾燙的岩漿，五髒六腑都在被慢慢熬煮。
“滾出去。”顧燼對醫生說。
醫生如蒙大赦，連藥箱都來不及完全收拾好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間房。
房間裏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顧燼鬆開那根已經無用的輸液管，走到床邊。他沒有坐下，隻是居高臨下地站著，像一個審判者在觀察一個拒絕懺悔的罪人。
“想死？”他開口，聲音很低，卻清晰地鑽進劉菲菲菲的耳朵裏。
劉菲菲沒有力氣搖頭，也發不出聲音。她的喉嚨幹得像要冒煙。
“在這裏，死也是一種恩賜。”顧燼用指尖挑起她的一縷被冷汗浸濕的頭發，“而你，還沒有資格得到它。”
他欣賞著她的無助，欣賞著她在高燒和痛苦中細微的戰栗。這種完全被掌控的感覺，讓他因那聲“媽媽”而泛起的一絲不悅，得到了平複。
饑餓感和高燒帶來的疼痛交織在一起，在她的胃裏攪動。她蜷縮起身體，像一隻被開水燙到的蝦。
顧燼看著她的反應，過了一會兒，他按下了床頭的呼叫器。
“送一碗白粥上來。不許任何人進來。”
沒過多久，門外傳來餐車輕微的滾動聲，停在了門口。顧燼走過去開啟門，從一個低眉順眼的女傭手裏接過一個蓋著銀色蓋子的托盤，然後重新關上了門。
房間裏彌漫開一股極清淡的米香。
這股味道像一隻手，粗暴地攥住了劉菲菲空空如也的胃。她本能地分泌出唾液，饑餓的訊號瘋狂地衝擊著她已經渙散的神經。
顧燼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，掀開了蓋子。一碗熬得極爛、米粒開花的白粥，還冒著嫋嫋的熱氣。
他拉過一把椅子，坐在床邊。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，將她完全籠罩。
“張嘴。”
劉菲菲的睫毛顫動著，她沒有動。哪怕燒得快要失去意識，身體裏殘存的最後一絲尊嚴，依然讓她抗拒著這種如同飼喂般的行為。
顧燼沒有不耐煩。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，吹了吹，然後用空著的那隻手，捏住了她的下巴。他的力氣很大，不容抗拒地迫使她張開了嘴。
溫熱的、帶著米粒觸感的粥被強行送入了她的口腔。
那股溫暖的食物能量滑過幹涸的喉嚨，落入饑餓的胃裏，瞬間點燃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欲。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太餓了，她太需要這點能量了。
她的抗拒鬆懈了。
顧燼感受到了她下頜肌肉的放鬆。他鬆開手，繼續舀第二勺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再緊閉著嘴。
一勺，又一勺。
他喂得很慢，很有耐心，像是在完成一個精密的儀式。勺子碰撞在瓷碗邊緣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是這死寂房間裏唯一的節奏。劉菲菲的視線無法聚焦，隻能看到他輪廓模糊的下頜線，和他襯衫領口那顆黑曜石袖釦反射出的、冰冷的光。
她被迫接受著來自這個惡魔的喂養。每一口粥，都像是一口裹著蜜糖的毒藥，暫時緩解了她身體的痛苦，卻在精神上將她更深地拖入了泥沼。
她恨他。
可她的身體，卻在貪婪地接受著他給予的食物。
這種背叛自己意誌的感覺，比藤條抽在身上的痛楚更讓她感到羞恥。
一碗粥見了底。
顧燼放下碗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，彷彿剛才觸碰過她是一件多麽需要潔淨的事情。
劉菲菲的胃裏有了一點東西，身體似乎也恢複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力氣。但高燒依舊在持續，讓她覺得骨頭縫裏都在往外冒著熱氣。
“藥。”顧燼將那杯水和兩粒白色的藥片推到她麵前。
劉菲菲看著那藥片，嘴唇動了動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再用沉默對抗。高燒讓她沒有力氣去思考尊嚴，隻剩下最原始的、對痛苦的恐懼。她伸出還在發抖的手，想要去拿那杯水。
可她高估了自己。手臂綿軟無力，剛抬起一點就重重地摔了回去。
顧燼看著她笨拙而徒勞的嚐試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拿起水杯，將兩片藥放在自己的掌心，然後另一隻手再次托住了她的後頸，讓她靠在自己手臂上。
他的手臂堅實有力，隔著一層昂貴的西裝麵料，傳來帶著冷杉氣息的體溫。這個姿勢近乎一種粗暴的溫柔。
“吃了它。”
他將藥片送到她的唇邊。
劉菲菲遲疑了一下，最終還是張開嘴，用舌頭捲走了他掌心的藥片。她能感覺到他微涼的指腹和粗糙的薄繭，在她唇上留下了一閃而過的觸感。
她喝了兩口水，將藥片嚥了下去。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。
完成這一切後，顧燼重新將她放回枕頭上。
他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伸出手，這一次，不是掐住她的下巴，也不是捏住輸液管。他的手掌，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涼意，覆在了她滾燙的額頭上。
劉菲菲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那是一種純粹的、試探溫度的觸碰。沒有任何**，也沒有任何暴力。但就是這樣簡單的動作，卻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“蠢東西。”他評價道，聲音依舊平淡，“發燒隻會讓你變得更醜。”
他說著侮辱性的話，手卻沒有拿開。寬大的手掌覆蓋住她的額頭和眼睛，隔絕了那片慘白的燈光。黑暗中，她隻能感覺到他手心傳來的、一絲奇異的涼意，和額頭麵板上那滾燙的溫度。
這短暫的、被隔絕的黑暗，竟然讓她緊繃的神經有了一絲鬆懈。
這太可怕了。
她竟然從這個摧毀了她一切的男人身上，感受到了一瞬間的……安寧。
高燒，饑餓，極致的羞辱，和此刻這片刻的、被強行施予的“照顧”……所有的一切扭曲在一起，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髒，勒得她喘不過氣，卻又構成了一種病態的支撐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拿開了手。房間裏的光線重新刺入她的眼睛。
“明天早上，我要看到你的燒退下去。”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，“我的東西，不喜歡一直處在報廢狀態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準備離開。
看著他決絕的背影，一種比高燒更深的寒意和恐慌，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劉菲菲的心髒。
他要走了。
他走了，這個房間又會變回那個隻有慘白燈光和死寂的囚籠。她會一個人在這裏，被高燒和噩夢吞噬。
她會死嗎？
不……她不能死。
這個念頭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。她必須活下去。而活下去的規則……他剛剛已經用最殘酷的方式，教給了她。
順從，就能得到食物，得到藥。
反抗，就隻有痛苦和被收回一切的下場。
就在顧燼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，劉菲菲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破碎的、嘶啞的，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呢喃：
“……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