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在那片刺目的紅上停留了不足三秒。
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,既沒有嫌惡,也沒有意料之外的波動。彷彿那不是一個人初次破碎的證據,而僅僅是白綢上的一滴紅酒漬,一個待處理的瑕疵。
浴室的門被他從外麵關上了。
劉菲菲聽著水流聲響起,嘩嘩啦啦,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暴雨。她一動不動地躺著,眼球幹澀,甚至流不出更多的眼淚。身體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碾過,又被隨意丟棄在路邊。骨頭散了架,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酸脹和撕裂般的疼痛。
尤其是身體深處,那裏傳來一陣陣鈍器攪動般的悶痛,讓她每一次無意識的呼吸都牽扯出細密的冷汗。
她死了嗎?
意識像一縷稀薄的煙,飄蕩在天花板那盞慘白的吸頂燈周圍。她能感覺到身下床單的黏膩濕冷,能聞到空氣中混雜著血腥、體液和冷杉的複雜氣味。
沒死。
比死亡更糟糕,她還活著。像一件被使用過的工具,被扔在原地,等待著主人的下一次心血來潮。
不知過了多久,浴室門開了。
顧燼走了出來。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黑色絲綢睡袍,腰帶鬆鬆垮垮地係著。濕漉漉的黑發還在往下滴水,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落,沒入睡袍敞開的領口,消失在結實的胸膛上。
他擦著頭發,視線甚至沒有在劉菲菲身上停留,徑直走到房間內嵌的衣帽間門口,按下了通訊器。
“叫人來收拾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,帶著剛沐浴完的慵懶,彷彿剛才那場堪稱暴行的掠奪從未發生。
很快,走廊外傳來了輕微而恭敬的腳步聲。
兩個穿著灰色製服、戴著白色口罩和手套的女傭推著一輛銀色的清潔車,無聲地走了進來。她們的動作訓練有素,全程低著頭,視線絕對不會在床上那個**的身影上停留超過半秒。
其中一個女傭走到床邊。
劉菲菲的身體猛地一僵,殘存的羞恥心讓她本能地想去拉扯被子遮擋自己。但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
女傭沒有碰她。
她隻是用戴著手套的手,小心翼翼地、像是處理一件被汙染的證物一樣,捏住了那張染血的床單的一角,然後熟練地將整張床單連同上麵的劉菲菲一起,打包、捲起。
“唔……”
身體被粗暴地翻動,牽扯到大腿上那些剛剛結痂又被撕裂的傷口,疼得她悶哼出聲。
她像一團垃圾,被床單包裹著,然後被那個女傭以一種標準的護理姿勢,從床上抱了起來。
很輕。
這是劉菲菲唯一的念頭。她原來這麽輕。
另一個女傭則迅速地將舊床墊抬走,換上一個全新的、帶著塑料薄膜氣息的床墊。鋪上嶄新的、漿洗得筆挺的白色床單。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鍾,房間裏所有屬於昨晚的痕跡,除了空氣裏那點還未散盡的氣味,都被抹除得一幹二淨。
劉菲菲被抱進了浴室。
那個巨大的、可以容納三四個人的按摩浴缸裏,已經放滿了溫熱的水。
女傭的手臂很有力,將她放進水裏的動作很穩,卻沒有任何溫度。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住傷痕累累的身體,非但沒有帶來舒緩,反而像無數根細小的針,刺進每一處破損的麵板裏。
“嘶……”她疼得倒吸一口氣,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。
藤條的傷,撕裂的傷,被牙齒咬破的傷……此刻都在溫水的浸泡下,清晰地反饋著最原始的痛覺。
一個女傭拿起了淋浴噴頭,另一個則拿起了長柄的軟毛刷和一塊白色的、沒有任何香味的醫用肥皂。
這個場景何其相似。
上一次,她們用絲瓜絡搓掉了她的過去。
這一次,她們要用軟毛刷洗掉她被占有的痕跡。
“我自己來……”劉菲菲用盡全身力氣,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。她想抓住浴缸的邊緣,想自己掌握清洗身體的主動權。這是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。
女傭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們沒有回答,而是齊齊回頭,看向了倚在浴室門口的顧燼。
顧燼正用一塊白色的毛巾擦拭著頭發,聽到聲音,他動作停下,視線淡淡地掃了過來。
那眼神裏沒有詢問,隻有不容置喙的審視。
“你有力氣?”他問。
劉菲菲的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“沒有力氣,就學會接受。”顧燼把毛巾扔進一旁的髒衣籃裏,“在這裏,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。清潔工、廚師、醫生,還有你。任何一個零件壞了,或者不聽話了,換掉就行。”
他的話像是一盆冰水,兜頭澆滅了她心裏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反抗的火苗。
是啊,換掉就行。
她算什麽?一個五百萬買回來的零件。一個編號107的寵物。
劉菲菲鬆開了抓著浴缸邊緣的手,放棄了所有掙紮。她閉上眼睛,任由那兩個女傭像清洗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一樣,處理她的身體。
軟毛刷沾著肥皂泡沫,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刷著。很輕,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侮辱。她們避開了那些最嚴重的傷口,但每一次擦過周圍的麵板,都還是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她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。
是一塊案板上的肉,被衝洗幹淨,準備迎接下一次的分割。
水聲、肥皂泡沫破裂的聲音、刷子摩擦麵板的聲音……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,變成了一場漫長的酷刑。
終於,清洗結束了。
她被一條巨大的、吸水性極強的浴巾包裹住,抱回了房間,放在那張嶄新得甚至有些硌人的床上。
女傭們再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帶走了所有的汙穢和痕跡。
房間裏又隻剩下她和顧燼。
空氣裏彌漫著那股醫用肥皂的幹淨氣味,幹淨得像一間手術室。
顧燼走到床邊,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藥膏罐。他擰開蓋子,一股清涼的、帶著草藥味道的氣息散發出來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用修長的手指剜出一點墨綠色的藥膏,然後掀開了蓋在她身上的被子。
劉菲菲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。
那些青紫的掐痕,縱橫交錯的紅色鞭痕,還有腿間那處最慘不忍睹的紅腫和破裂……一切都無所遁形。
顧燼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憐惜,而是像一個收藏家在審視自己一件被弄得有些過火的藏品,帶著一種評估損失的冷漠。
他的手指帶著藥膏,準確地落在了她大腿外側那道最深的藤條傷上。
“唔!”
冰涼的藥膏接觸到火辣辣的傷口,刺激得劉菲菲渾身一顫。他的力道很大,指腹用力地按壓、塗抹,像是要把藥膏嵌進她的皮肉裏。
這不是上藥。
這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提醒她,這些傷是誰留下的,誰又有資格來“修複”它。
他很有耐心,一處一處,將她身上那些顯眼的傷痕全部塗抹了一遍。最後,他的手停在了她腿間。
劉菲菲的身體瞬間繃得像一塊石頭。
她能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停留在那裏,帶著一種審視的、不帶任何**的觸感。那裏又痛又腫,任何輕微的觸碰都像是刀割。
“別……別碰……”她終於崩潰了,帶著哭腔哀求。
顧燼沒有理會她的祈求。
藥膏還是落了下來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疼。那是一種混合著灼燒、刺痛和極致羞恥的感覺,逼得她弓起身體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“不養好,下次會更疼。”他的聲音平鋪直敘,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,“我的東西,不喜歡總是在維修狀態。”
上完藥,他站起身,去洗手間洗了手。仔仔細細,用洗手液洗了兩遍。
回來的時候,他手裏多了一杯溫水和兩粒白色的藥片。
“吃了。”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。
劉菲-菲-菲-看了一眼,那是消炎藥和止痛藥。
她搖了搖頭。
她不想吃。吃了,就代表她預設了這一切,承認了自己是那個需要被維修的“東西”。
顧燼看著她,眼神沉了下來。
“107號,看來昨晚的教訓還不夠。”他的耐心正在告罄,“我是在通知你,不是在和你商量。”
劉菲菲死死咬著下唇,唇瓣被咬得發白,滲出血絲。她用沉默對抗。
這是她最後的陣地。
顧燼沒有再說話。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床邊看著她。那種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壓迫感。房間裏的空氣彷彿被抽幹了,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劉菲菲開始發抖。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恐懼。她不知道這個男人下一步會做什麽。是會像昨晚那樣強行灌溉,還是會拿出那根藤條,在她剛剛上過藥的傷口上再添新痕。
終於,顧燼動了。
他沒有去拿藥,而是俯下身,湊到她的耳邊。
“餓嗎?”他低聲問。
這個問題突兀得讓劉菲菲愣住了。
從昨晚被灌下營養液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。她的胃裏空空如也,身體因為失血和高強度的折磨,正瘋狂地渴望著能量。
她是餓的。餓得發慌。
但她不能點頭。
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裏麵深不見底,像兩個黑洞,能吸走她所有的意誌。
顧燼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。
他直起身,沒有再逼她吃藥,也沒有提吃飯的事。他隻是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領口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“那就繼續餓著。”他丟下這句話。
“等你什麽時候想明白了,再叫人。”
門被關上,落鎖的聲音清脆地響起。
房間裏再次恢複了死寂。
劉菲菲蜷縮在床上,止痛藥和消炎藥就放在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,散發著微弱的化學氣息。
胃部開始因為饑餓而絞痛。身體也因為藥物的缺失,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燙。
是發燒了。
意識漸漸變得昏沉。在冷和熱的交替中,她感覺自己像一條擱淺的魚,躺在幹涸的河床上,隻能徒勞地張著嘴,等待著死亡或者下一場潮水的降臨。
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。
再次被吵醒,是被一陣劇烈的胃部痙攣疼醒的。
她猛地睜開眼,天花板上的燈依舊亮得刺眼。
房間裏多了一個人。
是那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,他正拿著體溫計,表情嚴肅地看著儀器上的數字。
“3.8.5度,急性炎症引發的高燒。”醫生對站在一旁的顧燼報告道,“必須立刻進行物理降溫和藥物幹預,否則可能會損傷神經。”
顧燼站在床尾,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,似乎正準備出門。他聞言,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。
“處理好。”
“是,顧先生。”醫生開啟藥箱,開始準備輸液的工具。
劉菲菲燒得渾身無力,眼皮重得抬不起來。她看著那個醫生抽出針管,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冷光。
她不想打針。
她想回家。
“媽媽……”她無意識地呢喃出聲,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。
針頭刺入麵板的輕微痛感傳來。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緩緩流淌進身體,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。
顧燼聽到了她的那聲呢喃。
他準備離開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轉過身,一步步重新走到床邊。巨大的陰影將劉菲菲完全籠罩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燒得滿臉通紅、意識不清、還在脆弱地呼喚著家人的“寵物”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眼底深處,卻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變冷,凝結成冰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探她的額頭,而是用兩根手指,精準地捏住了輸液管。
輸液的速度,瞬間被掐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