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她被叫去了公司。
老陳在走廊裏攔住她的時候,她剛從密室出來。手套上沾著一層細密的砂岩粉末。膠鞋底板磨出一道白印。
“換衣服。”老陳遞上一隻扁平的白色紙袋。“先生說了,公司裏穿這個。”
她接過來。拆開。
深灰色棉質襯衫。黑色直筒長褲。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。沒有品牌標。
不是灰色製服。但也不是墨綠色絲絨旗袍。
介於“物品”和“人”之間的某種東西。
她進浴室換好。高領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釦子,剛好擋住皮革項圈的上沿。黑色皮革的邊緣從領口下方露出來半指寬,但不仔細看不太明顯。褲腳放到腳踝,蓋住了金鏈上紅寶石的大半。走路時還是會露出纏枝蓮紋的金線扣,但聲響比以前那種垂墜的丁當聲要小。
庫裏南在莊園門口等著。和往常一樣。黑色漆麵,深色車窗。
顧燼已經坐在後排了。
西裝換了一身。純黑色。襯衫是白的。袖釦是黑曜石的。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。手裏捏著一份用紅色塑料夾封住的檔案。
她上車。係安全帶。坐在他左邊。釦子“嗒”扣好。前排駕駛座和後排之間的隔音板升起來。
他沒看她。
“今天有個外麵的人來談文化資產備案的事。”他翻著檔案。聲音淡得像在念一份快遞單。“M國領事館文化參讚辦公室的人。”
她的手在膝蓋上交叉扣緊。
“你坐在你工位上。別說話。有人問你是誰,你說你姓顧。顧菲。特別秘書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別抬頭。別主動跟任何人搭話。別走出你那張桌子的範圍。程嘉在三樓等你。有事找程嘉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翻過一頁。
“他們來談的是2003年流出的那批高棉石雕。跟你修的佛像同一批。”
她的手指縮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參與討論。但你的鑒定報告在係統裏。他們可能調出來看。格式和署名......程嘉處理過了。不會出現你的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
庫裏南駛出莊園的鐵門。碎石路換成柏油路。雨林的潮氣和柴油味一起被空調過濾係統隔絕在外麵。
西港分公司在市中心一棟三十二層的灰色玻璃幕牆大樓裏。顧燼的辦公室在頂層。她的工位在二十九樓鑒定部隔壁的獨立小間。門上掛著“特別秘書室”的銘牌。
程嘉在電梯口等她。
“顧秘書。”程嘉手上捧著一隻深棕色的皮質資料夾。“先生讓我把今天的議程給您過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午九點半,M國駐西港領事館文化參讚辦公室的人到。三個人。參讚本人不來。來的是兩個隨員加一個本地翻譯。在二十八樓小會議室。先生全程在場。您不用出席,但先生說如果他們要看鑒定報告的紙質原件,您需要去檔案室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進那間隻有六平米的小辦公室。坐下。桌上有一杯溫熱的茶。白瓷杯。沒有蓋子。旁邊放著她的工作證......白底橫版,“顧菲”兩個字印在照片旁邊。
她把工作證翻過來扣在桌上。
九點四十分。手機震了一下。程嘉發來的訊息。
“領事館的人到了。在二十八樓。暫時不需要取檔案。”
她把手機放回桌麵。螢幕朝下。
開始整理昨天未完成的鑒定記錄。康熙年間的青花五彩......釉麵有細微的縮釉現象,需要補充微距照片。她戴上黑色蕾絲半指手套,開啟桌麵上的影象分析軟體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十點十五分。走廊裏有腳步聲。幾個人。說話聲隔著門板傳進來......英語夾雜著本地語言。領事館的人在換會議室。
十點四十。程嘉敲門。
“顧秘書,先生說讓您去二十八樓取P-0024的紙質鑒定檔案。在檔案室B區第四排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她站起來。工作證掛在脖子上。襯衫領口剛好蓋住吊繩下麵那條皮革項圈的上沿。
下樓。電梯停在二十八樓。門開的那一刹那,她往右轉......檔案室在走廊盡頭。
但她的腳在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停了。
走廊左邊是小會議室。門開著半扇。裏麵傳出老陳的聲音......正在送客。
“……非常感謝馬參讚的意見。先生說了,後續的備案材料會在下週之前送到貴方。”
三個人走出來。兩男一女。第一個是老陳。第二個是穿灰色製服裙的翻譯......本地人,矮個子。
第三個。
她的腳釘在了走廊中間。
那個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牛津襯衫。袖口挽了兩圈。身高大概一米八出頭。瘦。側臉的輪廓很清晰......額頭高,鼻梁直,下巴的線條幹淨。左手腕上戴著一隻老式的精工機械表。
他正在和翻譯說什麽。聲音不大。普通話,帶著一點南方的軟音。
她認識這個聲音。
她認識這張臉。
陸衍。
文物修複專業上一屆的師兄。大三那年的秋天,在學校圖書館三樓的東亞文獻區,他幫她夠到了最高層書架上的那本《宋代漆器工藝考》。那天下了雨,他把傘給了她。
她站在他傘下走了六百米。
後來的事情......不重要了。畢業前分的手。和平。幹淨。他去了外交部。她留在學校讀研。
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。
陸衍在轉身的時候看到了她。
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非常短暫。眼神從禮貌的社交模式切換成了一種更私人的頻率。
他在認人。
她應該走的。現在。立刻。轉身,進檔案室,關門。
她沒動。
“菲菲?”
那兩個字穿過走廊。越過翻譯的肩膀。越過老陳的背影。精準地紮進她的耳朵裏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沒發出聲音。
陸衍走過來了。步子不快。但方向很明確。他經過翻譯的時候用英語說了一句“excuse me”......聲音自然,沒有刻意壓低。
老陳轉過頭。目光掃過來。停在她身上半秒。
“劉菲菲?”陸衍站到了她麵前。距離一米。“真的是你?”
工作證掛在她胸口。“顧菲”兩個字朝外。
他看到了。
眉頭收了一下。
“你......你在這裏上班?”
她的喉嚨幹得發緊。腳踝上的金鏈在褲管裏無聲地箍著。
“……你認錯了。”
“我不可能認錯。”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她的工作證。“顧菲?”
“這是我同事。”她說。聲音啞。
“什麽?”
“你認錯人了。”
陸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。從額頭到下巴。然後移到她的脖子......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麵,繃得很緊。他看到了領口下麵露出來的那道黑色的、皮革質地的線條。
他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驚訝。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。
“菲菲......”他的聲音壓低了,“你怎麽在這裏。你知道這個公司是......”
“這位先生。”
老陳的聲音從三米外插進來。不急不緩。像一把菜刀精確地落在砧板上。
“您好。我是顧先生的管家。請問您是領事館哪個部門的?”
陸衍直起身,轉頭麵對老陳。
“文化參讚辦公室。隨員。”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。“陸衍。”
老陳接過名片。看了一眼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陸先生,會議室已經收拾好了。翻譯女士在電梯口等您。我來送您下樓。”
“等一下......”陸衍回頭看她。“菲菲,我能不能加你......”
“顧秘書。”老陳的聲音又響了一次。“先生在三十二樓等您取檔案。”
她的腳終於動了。像是有人從背後推了一把。她轉身,走向檔案室的方向。手從身側抬起來,按上了檔案室的門禁卡。
“嘀”的一聲。綠燈亮。
“菲菲!”
身後那個聲音追過來。
她沒回頭。推門。走進去。
門在身後合上。檔案室裏的溫度比走廊低三度。日光燈嗡嗡響著。金屬檔案架一排排矗立在白色瓷磚地麵上。
她靠在門板上。
心跳聲像密封空間裏的鼓點。一下一下。錘著太陽穴。
陸衍。
M國駐西港領事館。文化參讚辦公室。
他在這裏。
他知道她在這裏。
她拿出來貼在B區第四排檔案架上的那份P-0024鑒定檔案。手在發抖。不是那種怕顧燼時的抖......那種她已經習慣了,膝蓋發軟、胃部收縮、後頸汗毛豎起來的連鎖反應。
這種抖不一樣。
是從指尖開始的。然後蔓延到手腕。到手肘。到整條手臂。像是凍了很久的人突然碰到了熱水。
她站在金屬檔案架之間,抱著那份藍色封皮的檔案。蕾絲手套包裹的指尖把封麵攥出了兩道皺痕。
襯衫領口下麵,皮革項圈隨著吞嚥的動作擠壓著喉管。
褲管下麵,纏枝蓮紋的金鏈貼著腳踝骨。
後腰那三個數字......107......在她的脊柱末端無聲地烙著。
陸衍不知道這些。
他隻看到了一個叫“顧菲”的女人。穿著深灰色襯衫。瘦了。蒼白了。但還站著。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已經被注銷。不知道她被買下的價格。不知道她的父親已經死了。不知道她脖子上拴著鏈子、腳上鎖著金環。不知道她後腰被刺了編號。
他什麽都不知道。
但他在。
在這座城市裏。在同一棟大樓裏。拿著M國使館的工作證。帶著外交人員的身份。背後站著一麵國旗。
她閉上眼。
檔案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。
手機震了。
程嘉的訊息:“檔案取到了嗎?先生催了。”
她睜開眼。抹了一把臉。走出檔案室。
走廊已經空了。陸衍不在。老陳也不在。隻有清潔工在擦地板,濕拖把在大理石上發出滑膩的“沙沙”聲。
她把檔案送到三十二樓顧燼的辦公室門口。程嘉接過去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顧秘書,你的手......”
她低頭。黑色蕾絲手套的指尖在打顫。不是之前那種幅度。是從外麵就能看出來的、持續的、細密的抖動。
“沒事。”她把手背到身後。“天冷。”
程嘉沒再問。
她回到二十九樓的小辦公室。關門。坐下。
桌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。白瓷杯壁上凝著一層淺褐色的茶漬。
她盯著那隻杯子。
五分鍾。
十分鍾。
手機又響了。不是程嘉。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她沒接。
過了三十秒,號碼又撥過來。
她按滅了。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她把手機調成了靜音。螢幕上陌生號碼的來電記錄排了一列。
隔了兩分鍾,收到一條簡訊。
......“菲菲,是我,陸衍。這是我的本地號碼。你怎麽在這個地方?你還好嗎?我在領事館文化處。隨時可以找我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。
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
襯衫領口下麵,皮革項圈貼著頸動脈跳了一下。
她把簡訊刪了。
然後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。
手指在操作的過程中抖了三次。
下午一點,顧燼從三十二樓下來。經過她的辦公室門口時停了一步。
“下午兩點回莊園。密室有活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聲在走廊裏漸遠。
她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以後,才伸手從桌麵下的抽屜裏摸出一張白紙。是上次趙銘恩留在她桌上的空白審批單的反麵。
她用圓珠筆在反麵寫了七個數字。
陸衍的手機號碼。
從黑名單裏刪除那個號碼之前,她已經把每一個數字記住了。
白紙折了兩折。塞進工作證吊繩的皮套夾層裏。緊貼著那個已經磨毛了邊的白底橫版“顧菲”照片的背麵。
她站起來。
拉平襯衫。扣好最上麵那顆紐扣。
鏡子裏......深灰色襯衫,黑色長褲,皮革項圈露出的那一線邊沿。
但她的眼睛和昨天不太一樣了。
不是恐懼。不是憤怒。不是那種被打碎以後收拾殘渣的木然。
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。
她自己說不清那是什麽。
隻是在把那張寫著七個數字的紙塞進工作證夾層的那一刻,指尖......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