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四點十七分。臥室的暗燈自動亮了。
她沒有真正睡著......在灰色製服和埃及棉被單之間翻了整夜。粗棉布的毛糙感讓鎖骨和腋下起了一層細小的紅疹。
走廊上有腳步聲。
不是顧燼的。顧燼的步幅間距固定,步頻恒定,鞋底和大理石撞擊的聲音有一種她已經能在半夢半醒間辨認的節律。
這個腳步聲急促些。間距不均。是老陳。
三下敲門。沒等回應。門推開。
“先生在書房。”
她從床上坐起來。灰色製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,像一截沒擰幹的抹布。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她低頭穿上女傭的黑色平底膠鞋。橡膠底,沒有跟。貼著地麵走路沉悶無聲。
書房的門半掩著。冷杉的味道從門縫裏漫出來。
推門。
顧燼坐在黑胡桃木書桌後麵。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。麵前攤著幾份檔案。右手握著一支鋼筆。
他換過衣服了。深灰色的羊毛開衫套在白色襯衫外麵。袖口翻了兩折,露出手腕。虎口上那道淺淺的指甲劃痕已經結了幹痂。
她在門口站住。
“進來。關門。”
她進去了。反手帶上。“嗒”。
他沒抬頭。筆在檔案上畫了一道線。
“知道今天幾號。”
“六月十一。”
“你的生日是六月十號。過了。”他放下鋼筆。摘掉眼鏡。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鏡片。
她不知道該接什麽。
“過了就過了。”他把眼鏡折起來擱在檔案旁邊。“你活了二十年。前十九年不關我的事。第二十年......我給你過了一個。花了六百二十三萬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還記得你爸給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什麽樣?”
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“記得。”
“說。”
“……蛋糕。紅色的蠟燭。他在樓下小飯館訂了一桌菜。六個菜。媽切了水果拚盤......”
“多少錢。”
她說不出來。
“我估一下。蛋糕八十塊。六個菜三百到四百。水果五十。”他扳著手指。“五百塊。人民幣。”
停了兩秒。
“五百塊和六百二十三萬美金。你覺得你爸愛你多......還是我給你的多。”
“這不一樣......”
“哪裏不一樣。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
“你爸死了。”
三個字。不重不輕。像桌上那支鋼筆滾落地麵的聲音。
她的肩膀塌下去。
“你媽在新加坡伊麗莎白醫療中心ICU。射血分數24%。Dr.Lim說下週保守治療不見效的話,可能要上ECMO。你知道ECMO一天多少錢嗎?”
她不知道。
“三千到五千美金。一天。”
他站起來。繞過書桌。德比皮鞋在灰色長絨地毯上踩出淺淺的凹痕。
她本能退了半步。後背碰到了門板。
他停在她麵前。一步的距離。
“你現在......”他伸手,食指勾了一下她鎖骨下麵那條皮革項圈的下沿。“......欠我三百萬美金的醫藥費。簽了終身協議。身份注銷。護照銷毀。學籍取消。你在法律上是一個死人。”
他鬆開手。
“你告訴我。你回哪個家。”
“誰來給你開門?你爸?你爸的骨灰盒放在殯儀館第三排第十七格。我的人給他燒了紙。”
“別說了......”
“你媽?你媽現在連自己翻身都做不到。”
“求你別......”
“你以前的同學?林知意?”他的手伸向褲袋。拿出手機。螢幕亮起來。“她上個月和一個新加坡律師訂婚了。朋友圈發了九張照片。你要看看嗎。”
她別過臉。
“不看?”他收起手機。
“那我幫你總結。”
他後退兩步。雙手插回褲袋。
“你沒有家。沒有父親。母親在我手上。沒有朋友。沒有身份。沒有錢。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你還活著。”
停頓。
“除了我。”
她的膝蓋在打晃。
“所以你的生日快樂......”他歪了一下頭。嘴角帶著的不是笑。是一種評估。“快樂的意思是,你還活著。你還能站在這裏。還穿著衣服。還能吃飯。”
他走回書桌後麵。坐下。重新架上金絲邊眼鏡。
“這些。都是我給的。”
他翻開一遝新檔案。
“去吃早飯。白粥。燕麥。半個白煮蛋。克數老陳稱好了。”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用去公司。下午三點來密室。佛像修複還剩三十二天。”
筆尖落在紙上。“沙沙”的聲音均勻而精確。
“還有......”
沒抬頭。
“那本《The Art of Kintsugi》。放在你枕頭下麵。”
她的手指縮了一下。
“裏麵夾了一片紅花楹的花瓣。”
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扔了。花和書都扔了。”
“……為什麽?”
鋼筆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。金絲邊眼鏡後麵那雙眼平壓下來。沒有怒意。沒有波動。隻有一種讓人從頭皮麻到腳底的寂靜。
“因為你不配擁有美好的東西。”
“你能擁有的......隻有我允許你擁有的。”
他低下頭。繼續寫。
“出去。”
她擰開黃銅門把手。
“107。”
身體釘在那裏。好久沒聽到這三個數字了。從被允許叫“顧菲”那天起,107就被藏進了後腰的刺青裏。現在被挖出來了。
“記住你是誰。”
她走出書房。走廊壁燈發著白色的光。
餐廳裏,灰色製服的女傭已經擺好了早餐。白粥裝在一隻素白瓷碗裏。沒有花紋。旁邊一小碟切好的鹹菜。半個白煮蛋擱在紙巾上。
她坐下。拿起筷子。
白粥是寡淡的。沒有味道。沒有蒸蛋上大小不一的蔥花碎。沒有精確到0.8毫米皮厚的韭菜雞蛋餃子。
吃了三口。嚥下去。再三口。
老陳從廚房門口經過,手上抱著一摞疊好的衣物......她認出了那件墨綠色絲絨旗袍的一截袖口。
在被抱走的路上。去燒。
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吃。
回到臥室。枕頭下麵那本《The Art of Kintsugi》還在。她抽出來翻開。紅花楹的花瓣夾在第七十三頁。幹了。顏色從鮮豔的紅變成暗沉的褐色。薄得透光。
她捏著花瓣看了三秒。
然後扔進床頭的垃圾桶。書合上。放在矮櫃上。
窗簾縫隙裏,昨晚被塞進去的月白色裙子已經被人收走了。窗台上空空蕩蕩。隻剩一粒脫落的珍珠母貝紐扣滾在角落,沒人注意到。
下午兩點五十。她換上黑色蕾絲半指手套。從衣櫃底層摸出那隻紅木修複工具箱。抱著它走到一樓密室。
恒溫恒濕係統嗡嗡運轉。十二世紀的高棉佛像安置在中央旋轉台上。射燈從四個方位打下來。斷臂處露出粗糙的砂岩截麵。
放下工具箱。開啟。剔刀、毛刷、丙烯酸樹脂、大漆、金粉......每一件都在固定凹槽裏。
她拿起剔刀。手沒有抖。
也不是特別穩。
但能用。
三十二天。
她低下頭,開始清理佛像右肩第三層砂岩剝落的酥堿區域。冷杉味從通風管道裏滲進來。
身後的監控攝像頭亮著紅色的小燈。一閃。一閃。
不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