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出衣帽間的時候,顧燼已經站在別墅門口了。
背對著她,正和老陳交代什麽。聲音壓得很低,她隻捕到了幾個尾巴上的音節....
“……收拾幹淨。人全撤了。”
老陳應了一聲“是”,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。
但她一樣也讀不懂。
“走。”
顧燼已經邁出了門。
她快步跟上去。
島上的夜風比露台那邊更大。灰色的針織衫太薄,風從領口和袖口一起灌進來,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。
直升機停在別墅前麵的草坪上。漆黑的機身蹲在夜色裏,旋翼還沒完全停下來,低頻的嗡嗡聲震得腳底下的草皮都在發麻。
他先上去了。
不回頭。
她咬著牙跟上去,赤腳踩上金屬踏板的時候,腳底打了一個滑——是露水。
機艙裏燈光昏黃。
顧燼坐在右側靠窗的位置,已經開啟了折疊桌板上一隻棕色皮質資料夾。
金絲邊眼鏡不知道什麽時候架回了鼻梁。
他沒有看她。
她在左側的座椅上坐下來。
係安全帶的時候手指不太靈活,金屬搭扣碰了三次才扣上。
“嗒”的一聲,暗釦合攏。
很輕。
機艙裏安靜得能聽見製冷口的氣流聲。
引擎加速。旋翼提速。地麵後退。
她透過舷窗往下看。
那座心形的小島越來越小。白色的別墅縮成一粒亮點,無邊泳池的藍色燈光也跟著縮成了一根細線。
然後被濃稠的夜色吞沒了。
舷窗外隻剩無邊的海麵,月光打在浪尖上,泛著暗銀色的碎光。
她把目光收回來,擱在自己的膝蓋上。
顧燼在翻檔案。
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。指尖從紙麵劃過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“沙沙”聲,和引擎的低鳴混在一起。
那股冷杉與煙草交織的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。
她張了張嘴。
“顧——”
“噓。”
一個字。不帶情緒。像圖書館管理員提醒你不要說話。
她閉上嘴。
十分鍾。
他翻過一頁。
二十分鍾。
他在某一行資料旁邊用鋼筆做了一個記號。
三十分鍾。
他合上資料夾,開啟了手機。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。訊息提示音連響了好幾聲——“叮、叮、叮”。
回了幾條,又放下了。
她的十根手指在膝蓋上交叉扣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鼓起來,關節泛著白。
深灰色長褲的褲腳下麵,光禿禿的腳踝暴露在機艙的冷氣裏。
沒有金鏈。
沒有紅寶石。
什麽都沒有。
輕得發慌。
她動了動腳踝。那條纏枝蓮紋金鏈留下的淺淺壓痕還在,被艙頂的燈光一照,隱約可見。
四十分鍾的時候,她鼓起勇氣,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。
很慢。
向右邊移了幾公分。
她的指尖夠到了他座椅扶手的邊緣。
指甲碰上了冰涼的金屬。
顧燼睜開眼。
沒有看她的臉。
隻看了一眼她搭在扶手上那幾根不安分的指頭。
她的手縮了回去。快得像被燙了一下。
他閉上眼。
什麽都沒發生。
但機艙裏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。
她把兩隻手重新疊回膝蓋上,十指交叉扣死,掐得指節發麻。
五十分鍾。
他重新開啟手機,撥出一個電話。
“貝克漢姆那邊的航線合同改好了嗎。”
“……明天下午之前放在我桌上。”
“嗯。”
結束通話。
對麵坐著的她,不在通話內容裏。也不在他的視野裏。
像一件放在行李架上的、不需要打招呼的隨身行李。
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掐出了幾道半月形的印子,掐得很深,指甲嵌進肉裏。
一個小時零十分鍾。
他合上所有檔案,摘掉金絲邊眼鏡,放進胸口的口袋。
靠在椅背上。閉眼。
呼吸很平。
下頜線繃得筆直,咬肌拉出一條清晰的線條。
機艙窗外的黑暗中開始出現零星的燈火。
雨林。
她認出了那片延綿不絕的暗綠色樹冠。西港上空永遠彌漫著一層薄霧,遠處的燈火穿過霧氣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橙黃色光暈。
引擎聲開始變調。
在降。
顧燼睜眼。
動作幹淨利落——解安全帶、理袖口、站起身。衣服上連一條多餘的褶子都沒有。
艙門開啟。
潮濕的熱帶空氣湧進來,帶著泥土、植物腐爛和遠處發電機柴油混合的氣味。
西港莊園的私人停機坪。
老陳已經等在下麵了。身後站著兩個穿灰色製服的保鏢。
顧燼跳下踏板。腳上已經換了黑色的德比皮鞋——不知道是老陳帶來的還是機艙裏本就備著的。
步伐沉穩。
每一步之間的間距精確。
她扶著艙壁出來,赤腳踩上金屬踏板,被涼得一激靈。
從停機坪到主樓的碎石路,六十三米。兩側是紅花楹樹。
花開了。在夜色裏看不清顏色,隻是暗沉沉的一片。
兩個持槍的武裝守衛站在半路的崗亭旁。她經過的時候,他們的目光掃過她的赤腳、空蕩蕩的脖子和一身平民便裝,眼珠都沒轉一下。
遠處有隱約的發電機轟鳴聲。莊園從不入睡。
“先生——”老陳小跑了兩步追上前麵的顧燼,“顧小姐的房間——”
“不是u0027顧小姐u0027。”
顧燼沒停步。聲音順著夜風飄回來。
“107號。”
老陳的腳步滯了半拍。
“是。107號的房間需要重新啟用嗎?”
“不用。帶到三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轉過半個身體。
燈光照不到他的正臉,隻打出了半邊側影——下頜的棱角和耳後那根緊崩的筋。
“把她的東西拿過來。”
“先生,哪些——”
“全部。項圈。腳鏈。一件不少。”
老陳垂下眼。
“明白。”
顧燼繼續走了。
莊園主樓金色的燈光透過濃密的樹冠,一格一格,投在碎石路上。
她站在原地。
兩個保鏢站在她身後三米的位置。不近不遠。
“跟上。”
老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。
不重。但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她抬腳邁了出去。赤足踩在碎石地麵上,尖銳的石粒硌進腳底板,一路紮到了腳心。
前麵那道筆直的背影越走越遠。
不是他慣常的半步距離。
是三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