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張了張嘴。
海風停了。
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這座島上所有的聲音——浪花的拍擊、棕櫚葉的窸窣、遠處直升機引擎偶爾的金屬震動——全部掐滅了。
隻剩下他的呼吸。
很平穩。
她的手無力地垂在裙擺旁。剛才被他一根一根掰開的手指還是彎的,指尖麻木,合不攏拳。
“我等著。”
顧燼的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穿過兩人之間這半米的距離。
她攥著裙擺的手指在發白。月白色的真絲在指縫間擠出一團細密的褶皺。
“我問……”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嗓子裏像塞了一團棉花,“能不能……有一天……”
“尾巴。”
“……放我回家。”
最後四個字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時候,她的脊背弓了一下。
嘴唇合攏的速度比說出那些字的速度快得多。
但來不及了。
顧燼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把手裏那杯還剩小半杯的香檳放在石欄杆上。玻璃杯底碰上石料,發出一聲幹脆的“嗑”。
他沒有暴怒。沒有摔東西。沒有扣住她的脖子。
他隻是把雙手揣進褲袋,微微歪了一下頭,看著她。
那種看法——
像是在審視一台突然出了故障的機器,在判斷它還值不值得修。
比被怒視更讓人渾身僵住。
“家。”
他把這個字放在唇齒間碾了一遍。
“你跟我說說。你的u0027家u0027,長什麽樣。”
她不敢答。
“房子在哪個城市、哪條街、門牌號多少。你應該記得吧?”
“……記得。”
“那房子的戶主叫劉建國,你爸。對吧?”
“……對。”
“三天前從十七樓跳下來了。公安那邊備案,債務糾紛。保險不賠。”
他的語氣像在念一份蓋過章的工作簡報。
“葬禮你也沒趕上。”
她的肩膀塌了一寸。
“你媽,叫王淑芬。擴張型心肌病,左室射血分數二十四。現在新加坡伊麗莎白醫療中心ICU,全身插著六根管子,每天花一萬兩千美金續命。”
“這錢,誰出的?”
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
“我問你誰出的。”
“……顧先生。”
“對。”
他從口袋裏摸出銀色煙盒。
“嗒”。打火機跳起橘色的光。
火苗映到他的眼底,一閃一滅。
吸了一口,微微仰頭,把青白色的煙霧吐向夜空。
“你的學籍,兩個月前注銷了。身份證在國內公安係統裏標注的是u0027失蹤人口u0027。手機號、銀行卡、社保賬戶,全部凍結。”
他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她臉上。
“劉菲菲這個人,在法律意義上,已經死了。”
“一個死人跟我說要回家。”
他彈了彈煙灰。
“好笑不好笑。”
她的膝蓋在發軟。
“顧先生,我說錯話了——”
“你沒說錯。”
他打斷她。
“你說的是實話。你想回家。對不對?”
她使勁搖頭。
“是不敢了,還是不想了。”
她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,答不出來。
“你看。”他又吸了一口煙,“你答不上來。”
沉默了幾秒。
“今晚的餃子。你吃了幾個?”
“……六個。”
“韭菜雞蛋餡。你六歲的時候,你媽每個禮拜天都包給你吃。你喜歡皮薄餡大的,蘸醋不蘸蒜。”
他說出這些細節的時候,語氣沒有任何波動。
“這些資訊,是你上次視訊通話時你媽說的。我記住了。”
她的眼眶發燙,液體湧到了睫毛根部。
“餃子皮零點八毫米。餡料裏韭菜和雞蛋的比例三比二。鹽兩克。”
“廚房打了三次樣才做對。”
他把煙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。
“今晚的煙火。整個西港慶典提前了十四天。你知道調動港區慶典要打多少個電話嗎。”
“我上一次跟女人跳華爾茲,八年前。維也納。對麵站的是一個國家總統的女兒。”
他把煙蒂抵在石欄杆上摁滅了。灰白色的殘渣被風一刮,消散了。
“我送了你一座島。”
月光把他的身影投在石磚地麵上,修長、筆直。
“你拿著這一切,換了五個字——u0027放我回家u0027。”
海浪重新響了。一下一下打在看不見的礁石上。
“跪下。”
她的膝蓋撞在露台石磚上。
疼意從膝蓋骨沿著小腿躥上來。
“你是什麽。”
“……您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。”
“編號一零七……”
“全稱。”
“編號一零七,劉菲菲。人身自由及修複技能……歸顧燼全權所有。”
他彎下腰。
修長的指節卡住了她的下巴。指腹上的薄繭粗糙得像細砂紙,碾著她下頜骨上一層薄薄的皮肉。
她被迫仰起臉。
“那份協議上,第二筆款項還沒打。一百萬美金。掛鉤你修佛像的進度。”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你媽的主治醫生Dr.Lim,下週二有一台左心室輔助裝置的評估手術。評估過了才能排期,排上了纔有可能活。”
“這台評估的費用,在第二筆裏。”
“你還要回家嗎。”
“不要了……”
“大聲點。”
“不要了!”
他的拇指擦過她嘴角——那裏還有剛才哭泣時留下的濕痕。
動作很輕。像在蹭去一件瓷器上微小的瑕疵。
然後他直起身,鬆開手。
從褲袋裏掏出通訊器。
“老陳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叫飛機。”
“……現在嗎?淩晨——”
“聽不懂人話?”
對麵安靜了一秒。
“二十分鍾。”
“嗒”。通訊斷了。
他轉身朝別墅方向走去。
走了三步。停下。
沒回頭。
“衣帽間第二排有你的衣服。把你身上這件換了。”
海風灌進他襯衫的衣擺,鼓起一個弧度。
“這條裙子,你配不上。”
皮質拖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一步一步遠了,消失在落地玻璃門後麵。
她跪在露台上。
膝蓋碾出了紅印。裙擺沾了灰。
遠處的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。
她沒有立刻站起來。
直到那道身影隔著玻璃重新出現在視野裏——他站在客廳中央,正在整理襯衫袖口。
金屬碰金屬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傳過來。
是袖釦。
黑曜石袖釦。
那聲“哢噠”像一記鬧鈴。
她扶著欄杆站起身,膝蓋打了一個趔趄。
推開玻璃門走進客廳。
在角落裏喝酒的那些男人早已不見,走得匆忙,連杯子都來不及放穩。
茶色玻璃杯東倒西歪。一隻滾到了地毯邊緣,裏麵殘餘的酒液蘸濕了一小截白色流蘇。
她的三碟生日菜還原封不動擺在長桌上——白米飯、西紅柿炒雞蛋、韭菜雞蛋餃子。
那瓶梅子酒歪倒了。琥珀色的液體從瓶口淌出來,洇進白色桌布,暈開一片暗色的圓。
什麽角落的音響還在放那支華爾茲舞曲。悠揚的提琴聲在這間空蕩蕩的客廳裏打轉,沒有人聽。
她低著頭穿過走廊,推開盡頭的衣帽間。
燈是感應的,人一進來就亮了。
白色衣架整整齊齊。
第二排。
手指拂過衣架上的衣物——一件深灰色高領針織衫,一條黑色的長褲,吊牌還沒剪。
她把月白色的真絲長裙脫了下來。
裙子像一片失去骨架的蟬翼,軟塌塌落在腳邊的地毯上。膝蓋處沾著石磚的灰,腰間壓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。
她抱著灰色的衣服站了好一會兒。
鏡子裏的人:眼睛紅腫,顴骨泛粉,頭發被海風吹散了。
脖子上什麽都沒有。
腳踝上什麽都沒有。
她把灰色針織衫套上身體,拉鏈拉到領口的時候,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。
由遠及近。
螺旋槳的聲音。
直升機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