吻沒有落下。
顧燼的唇停在她唇上一公分的地方,停住了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,清晰地倒映出她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顫抖的睫毛。
他像一個經驗老道的獵人,在享受獵物徹底放棄掙紮前,那最後幾秒的、瀕死的驚悸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了。
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。
舞曲還在繼續,悠揚的提琴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,襯得此刻的靜默愈發令人窒息。
劉菲菲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。
終於,他緩緩地直起身,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點曖昧的距離。
他眼裏的那點灼熱的溫度也隨之退去,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和疏離。
“舞跳完了。”他鬆開攬在她腰間的手,語氣平淡得彷彿剛才那個充滿侵略性的姿態隻是她的幻覺。
劉菲菲的心一下子從雲端跌回了穀底,巨大的失落感讓她幾乎站立不穩。
原來,又是一場戲。
一場測試她是否足夠“順從”的戲。
她低下頭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。
“走吧。”顧燼沒有再看她,轉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。
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後,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露台上的海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,吹在身上,讓她滾燙的臉頰有了一絲清醒。
顧燼沒有再坐下,他靠在欄杆上,從口袋裏摸出一隻銀色的煙盒,彈出一根煙,點上。
猩紅的火光在他指尖明明滅滅。
他抽煙的姿態很優雅,煙霧從他薄薄的唇間吐出,很快被海風吹散。
冷杉的清冽混合著煙草的辛辣,構成了那股她早已熟悉並為之戰栗的氣息。
他沒有說話,劉菲菲也不敢開口,兩人就這麽一站一坐,沉默著。
過了許久,他才把煙蒂在欄杆上摁滅,丟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“明天回西港。”他開口,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模糊。
“是。”
“那尊高棉佛像,還剩三十三天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
“我不希望因為你的身體狀況,影響修複的進度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她立刻保證。
顧燼轉過身,重新審視著她。
“劉菲菲,”他叫了她很久沒叫過的名字,讓她有了一瞬間的恍惚,“你今天,好像很高興。”
她的心一緊。
“沒有。”
“有。”他走到她麵前,彎下腰,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扶手上,將她整個人困在他的陰影裏,“從上直升機開始,你的心跳就比平時快了七次。跳舞的時候,快了十五次。剛才,快了二十一次。”
他像一台精密的儀器,把她的所有生理反應都資料化了。
“你以為我送你一座島,帶你跳一支舞,就是愛上你了?”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劉菲菲的臉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所有的、那些不可告人的、病態的幻想,都被他血淋淋地剖開,攤在了月光下。
“別這麽天真,”他的指腹再次撫上她的臉頰,這一次,帶著一絲懲罰性的、冰冷的力道,“狗表現得好,主人會給它一根骨頭。但骨頭,永遠隻是骨頭。”
“你永遠,都不要忘了這一點。”
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準地捅進了她心髒最柔軟的地方。
是啊,她怎麽忘了。
她隻是一個被明碼標價買回來的藏品,一件會呼吸、會流淚的工具。
她有什麽資格去奢望那些本就不屬於她的東西?
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她拚命地仰起頭,想把眼淚逼回去,但它們還是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他冰涼的手背上。
顧燼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看著手背上那滴滾燙的淚,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他似乎,很不喜歡她的眼淚。
“哭什麽。”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對不起……我……”她哽咽著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我讓你哭了?”
“沒有……是我自己……”
“那就收回去。”他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她努力地吸著鼻子,想止住眼淚,但越是壓抑,就越是洶湧。
顧燼的耐心似乎耗盡了。
他直起身,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,動作有些粗暴地在她臉上擦拭著。
“真麻煩。”他低聲說。
劉菲菲在他的動作下,被迫仰著頭,承受著這份帶著嫌惡的“溫柔”。
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壞掉的、不斷漏水的娃娃,而他就是那個失去了耐心的主人,隻想快點把她修好,或者,直接扔掉。
或許是她的眼淚讓他感到煩躁,他擦了幾下就停了手,把那方濕掉的手帕隨意地扔在桌上。
他沒有再看她,隻是轉身,重新靠回欄杆上,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麵。
露台上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隻剩下海浪聲,和她壓抑不住的、細微的抽泣聲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的情緒終於漸漸平複了下來。
她用手背抹掉臉上最後一點淚痕,鼻音濃重地開口。
“顧先生。”
他沒有回頭。
“對不起。”
還是沒有回應。
她知道,她又惹他不高興了。
她毀了這場由他精心編排的、用以“教導”她的戲劇。
她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。
“顧先生,”她鼓起全身的勇氣,伸出手,輕輕地、試探地,拉住了他的衣角,“你別生氣。”
他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這是她第一次,主動地,去觸碰他。
不是因為恐懼,不是因為求饒。
隻是單純地,不想他生氣。
顧燼緩緩地轉過頭,低頭看著她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白,因為常年修複文物,指尖帶著一層薄薄的繭。此刻,那隻手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。
他的目光順著她的手,往上,移到她的臉上。
她的眼睛又紅又腫,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,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,看起來可憐又狼狽。
“你憑什麽覺得,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沙啞,“你有資格讓我不生氣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放手。”
她沒有動,反而攥得更緊了。
或許是今晚的酒精,或許是那場盛大的煙火,或許是那支意亂情迷的舞,給了她一絲錯覺,一絲她可以稍微“放肆”一點的錯覺。
她仰著頭,看著他,眼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孤注一擲的祈求。
“顧先生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和哭過的鼻音,“你對我這麽好……”
她頓了頓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一天,會放我回家?”
“回家”兩個字,像一根針,輕輕地,吐了出來。
空氣,在這一瞬間,凝固了。
海風停了,海浪的聲音也消失了。
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顧燼臉上的所有表情,都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,消失了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裏,剛剛因為她主動觸碰而泛起的一絲漣漪,瞬間被冰封,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、沒有任何溫度的黑。
他沒有說話。
隻是緩緩地,抬起另一隻手,覆在了她攥著他衣角的那隻手上。
他的手很涼,像一塊玉。
他沒有用力,隻是輕輕地,一根一根地,把她的手指掰開。
力道不大,卻帶著一種讓她無法抗拒的、冰冷的決心。
當她的手被完全掰開,無力地垂下時,他才重新開口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可怕。
“你說什麽?”
他問。
“再說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