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沒有雷聲,沒有暴雨,西港的晨光第一次穿透紅花楹的枝葉,在臥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。
劉菲菲醒得很早,比平時女傭進來收拾的時間還要早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、從未開過的水晶吊燈,耳朵裏還殘留著昨夜煙火沉悶的轟鳴。
她沒有動,腳踝上的細金鏈貼著麵板,那枚小小的金珠隨著她微不可查的呼吸,在埃及棉的被單上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壓痕。
顧燼說,病好了,賬再慢慢算。
她不知道這筆賬會怎麽算。是被重新關回那個沒有窗戶的107號房間,還是會見到衣櫃暗格裏那根她隻見過一次的深褐色藤條。
她把這些可能性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心髒的跳動頻率依舊平穩。
或許是那碗韭菜雞蛋水餃,或許是那場盛大的、與她無關卻又為她而燃的煙火,讓她心裏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,有了一絲詭異的鬆弛。
七點整,房門被準時推開。
進來的不是女傭,是顧燼。
他換下了昨晚那身半正式的黑色西裝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衫,裏麵是白色的襯衫,領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,露出一點鎖骨的線條。手裏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,和一小碟切得細碎的榨菜。
冷杉的氣息混著食物的溫熱,一同被帶了進來。
劉菲菲從床上坐起來,被子滑落,露出腳踝那道纖細的金鏈。
顧燼把托盤放到床頭櫃上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落到她腳踝上。
“能下地了?”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過來吃。”
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把食物端到她麵前,而是轉身,在窗邊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,手裏拿了一份晨報,翻開。
劉菲菲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給了她選擇。
坐在這裏等,或者自己過去。
她沉默了兩秒,掀開被子,雙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。那條細金鏈隨著她的動作,輕輕晃了一下。
她走到床頭櫃邊,端起那碗粥,走到他對麵的一張小圓桌旁,坐下,拿起勺子。
小米粥熬得很爛,入口即化,帶著一點點米油的香氣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著,餐廳裏很安靜,隻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,和顧燼翻動報紙時發出的“沙沙”聲。
一碗粥見了底。
她放下勺子,正襟危坐,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。
“昨天晚上,”顧燼的聲音從報紙後麵傳來,沒有抬頭,“你說我騙了你。”
劉菲菲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承認。
“還說了什麽。”
“……”她沉默。
“忘了?”他終於把報紙放下,擱在膝蓋上,抬眼看她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昨夜的血絲已經褪去,恢複了一貫的清明和冷漠,像兩口深井。
“沒有。”她的聲音很低。
“那就說。”
“我說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把那幾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,“我說蒸蛋上的蔥花是你自己切的。”
顧燼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“我說你給我定了鬧鍾。”
“還說,”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幾乎要被窗外的鳥鳴蓋過去,“你騙人。”
房間裏陷入了死寂。
她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跳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。
顧燼的視線像一把手術刀,緩慢地、精準地,從她的眉眼,到她的嘴唇,再到她脖頸上那道被高領睡袍遮住的、刻著他名字的皮革項圈的輪廓。
“所以,”他終於開口,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瞬間籠罩過來,“你覺得我是在關心你。”
不是疑問句。是陳述句。
劉菲菲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
“你覺得我為你做了這些,就是對你好。”
他的聲音依然平穩,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覺得,我為你點亮了滿城煙火,你就可以對我發脾氣,可以質問我。”
“我沒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他打斷她,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她熟悉的、不容置喙的冷硬,“劉菲菲,你是不是忘了,你是什麽身份。”
“107號藏品。”她幾乎是立刻回答,像一種被反複訓練後形成的條件反射。
“很好。”顧燼往後靠回沙發裏,壓迫感稍稍退去,但空氣裏的溫度卻更冷了,“看來還沒忘幹淨。”
他拿起膝上的報紙,重新翻開,視線落在上麵,不再看她。
“今天的賬,”他說,“就從這裏開始算。”
劉菲菲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以為他會動手,或者用更殘酷的方式懲罰她。但他就這樣坐著,看他的報紙,把她晾在一邊。
這種等待,比任何直接的懲罰都更折磨人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牆上的掛鍾走了整整十分鍾,顧燼才把報紙摺好,放到一邊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。
劉菲菲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,仰頭看著他。
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,像在審視一件出了瑕疵的藏品。
“站起來。”
她扶著桌子,站起來。
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劉菲菲跟在他身後,腳踝上的金鏈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拖曳,這一次,她彷彿能聽到它發出的、預示著不祥的微弱聲響。
他們沒有去三樓的書房,也沒有去那個關押著她噩夢的密室。
顧燼帶著她,穿過長長的走廊,走進了一間她從未踏足過的房間。
一間影音室。
巨大的螢幕占據了整麵牆壁,對麵是幾排深紅色的絲絨沙發。
顧燼沒有開燈,隻是按下了遙控器。
巨大的螢幕亮了起來,出現的不是任何電影畫麵,而是一片俯瞰的、動態的航拍景象。
一片海。
蔚藍色的,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海的中央,有一座心形的小島,島上覆蓋著濃密的、墨綠色的植被,一條銀白色的沙灘環繞著小島的邊緣,像一道天然的蕾絲花邊。
海水清澈見底,能看到水下五彩的珊瑚礁。
“這是哪裏?”劉菲菲輕聲問。
“公海,”顧燼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,“距離西港三百二十海裏。”
螢幕上的畫麵在拉近,直升機正在緩緩降落,可以清晰地看到島嶼上有一座白色的、極簡風格的別墅,別墅前是一個巨大的無邊泳池,泳池的水和遠處的海水連成一片。
“喜歡嗎?”顧燼問。
劉菲菲沒有回答。她不明白他帶她來看這個是什麽意思。
“這座島,”顧燼的指尖在遙控器上輕輕敲了一下,螢幕上出現了一份全英文的、帶有複雜紋章和鋼印的法律檔案,“從今天起,是你的。”
劉菲菲猛地轉過頭,看向他,眼裏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送給你,”顧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作為你二十歲的生日禮物。”
她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一座島。
他把一座島,送給了她。
“為什麽……”
“沒有為什麽,”顧燼把遙控器丟在沙發上,走到她麵前,抬手,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,動作和他擦拭那些昂貴瓷器時一模一樣,“我的東西,病了,鬧脾氣了,我把它修好,再給它一顆糖。僅此而已。”
他的指尖很涼,帶著一絲煙草和冷杉混合的氣息。
“你……”劉菲菲看著他,喉嚨發幹,“你說的算賬,就是這個?”
“不然呢?”顧燼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、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,“你以為是什麽?”
他收回手,插進褲兜。
“這座島,連同上麵的別墅,遊艇,以後都登記在你的名下。哦,不對,”他像是想起了什麽,糾正道,“是‘顧菲’的名下。”
劉菲菲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。
顧菲。
他甚至為她創造了一個新的身份,一個隻屬於他的、用來持有這些資產的身份。
“但是,”顧燼話鋒一轉,眼裏的那點虛假的溫度瞬間消失殆盡,“你記著,沒有我的允許,你一步也踏不上去。”
他指著螢幕上那片美得不真實的蔚藍海水。
“就像這片海,它看起來很自由,但每一滴水,都在我的監控之下。”
“這個島,是你的。但它也是一座監獄,一座比西港莊園更大、更漂亮的監獄。你隻是從一個籠子,被換到了另一個籠子裏。”
劉菲-菲菲的身體晃了一下,幾乎站立不穩。
原來這纔是真正的懲罰。
他給了她全世界最美的海市蜃樓,然後告訴她,這一切你都擁有,但你永遠無法真正觸碰。
這比任何藤條都更殘忍。
它誅心。
“現在,”顧燼的聲音把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,“去換件衣服。”
“去哪裏?”
“你的島上,”他看著螢幕,語氣平淡,“今晚有個小小的派對,為你準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