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老陳來問她吃什麽。
不是以往那種“今天供應清單是這個,你從裏麵選”,是拿著一張空白的紙,站在她麵前,說先生讓她自己寫。
劉菲菲接過紙,看了一眼。
真的是空白的。
“什麽都可以寫嗎?”她問。
“先生說叫您寫喜歡的。”老陳的眼睛沒有看她,微微垂著,像一口平靜的深井。
她把筆拿起來,在紙上停了一會兒。
最後寫了三樣:白米飯,西紅柿炒雞蛋,韭菜雞蛋水餃——餃子皮薄一點。
老陳把紙摺好,放進口袋,退出去。
她重新靠回床頭,把那本《The Art of Kintsugi》翻到昨天讀到的位置,繼續看。
下午,廚房送來的晚飯裏,有一道西紅柿炒雞蛋。
雞蛋炒得嫩,西紅柿燒到了出汁,湯汁把飯拌了個通透,帶著酸甜的氣息。
她把那碗飯吃幹淨了,放下勺子,坐了一會兒。
這已經是第四天了。
身體恢複得還可以,能走路,能端碗,雙手不會無緣無故地發抖了。
但她不急著表現出來。
顧燼說病好了纔算賬。那就讓身體慢著點。
晚飯後大約一個小時,門被推開。
顧燼進來,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,今天是黑色的半正式裝,這在莊園裏算罕見,通常他要麽是三件套,要麽是睡袍。
他在她床對麵的椅子坐下來,把手擱在膝蓋上,看了她一眼。
“臉色好了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吃了什麽。”
“老陳來問,我寫了三樣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頓了一下,側過頭,看向窗外。
莊園的夜色在窗外鋪開,熱帶的夜蟲叫著,遠處有什麽地方的燈光透過雨林的縫隙透進來,零星的,像浮在深水裏的碎光。
“你知道明天是什麽日子。”
劉菲菲微愣。
她愣了大約兩秒,才把那個答案從記憶的某個角落翻出來。
明天。
她默默在心裏數了數日期。
對的。
明天是她的生日。
二十歲整。
她在西港這座莊園裏,忘掉了自己的生日。
“二十歲,”顧燼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,像在覈實一個賬目,“你上次的生日是在哪裏過的。”
“學校。”她的聲音放得很低,“宿舍。室友買了個蛋糕,我們在走廊坐著吃,後來被宿管阿姨趕走了,蛋糕還沒吃完。”
顧燼沒接話。
“韭菜雞蛋,”他忽然說,把話題轉回去,“你那張紙上寫了水餃。”
“嗯。”
“皮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站起來。
劉菲菲低頭看著被子上的一道摺痕,手指壓了壓。
“顧先生。”
他停下來。
“我不需要慶祝的,”她說,聲音平得自己都覺得陌生,“就是普通的一天,不用特別怎樣。”
顧燼往她這邊偏了偏頭,視線從她的臉上掃過去。
“誰說要慶祝了。”
她張嘴,又合上。
他提到二十歲、提到生日,她以為——
“把身體養好,”他走到門口,把手搭在門把手上,“那纔是你的任務。其他的用不著你操心。”
門關上了。
她靠著枕頭,把那句話嚼了一遍。
用不著她操心。
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把腳踝上的金鏈一並壓進去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她七點多醒來,女傭進來幫她換了睡袍。不是昨天那件鵝黃色的,是新的,淺灰色,比以往那種旗袍要寬鬆許多,領口圓的,袖子到手腕,沒有任何束縛感。
換好衣服,女傭遞過來一雙軟底的棉拖鞋。
“先生說,今天可以在花園走走。”
劉菲菲低頭看了眼腳踝上的金鏈。
“金鏈怎麽辦。”
“先生考慮到您的腳踝還在恢複,今天改成了這個。”女傭從口袋裏取出一條東西,放到她手裏。
是一條細得多的鏈子,純金的,但重量隻有原來的三分之一,下麵掛的不是紅寶石,而是一枚小小的、打磨得極光滑的金珠。沒有纏枝蓮紋,沒有繁複的浮雕,就是一道素金,貼著腳踝扣上去,幾乎看不出來。
女傭把原來那條纏枝蓮紋金鏈取下,換上新的,扣好。
劉菲菲低頭,看著那道細細的金鏈貼在腳踝上的樣子。
她穿上棉拖鞋,跟著女傭下樓。
花園在莊園主樓側麵,是一片被雨林包裹著的半開放空間,紅花楹種了一整排,樹冠打著交疊的傘,遮出大片陰涼。地上鋪了青石板,青石板邊緣有草,草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。
她在一張柚木長椅上坐下來,手放在膝蓋上,抬頭往上看。
樹梢在遠處的天光裏輕輕晃著。
有風。
熱帶的風,濕的,帶著一種叫不上名字的甜腥氣。
她坐了大約十五分鍾,腳步聲從身後的青石小路上傳來。
不是女傭的。
也不是老陳的。
女傭和老陳的腳步聲她都記熟了,一個輕,一個沉。
這個介於兩者之間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落得很穩。
冷杉的氣息從身後繞過來。
她沒有轉身,隻是把手放在膝蓋上,保持原來的姿勢。
顧燼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長椅足夠長,他坐在另一端,兩個人之間留著半截椅子的距離。
他手裏端著一杯咖啡,不是那種從托盤上拿的,是自己拿過來的,杯口冒著熱氣。
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麽各坐著,看著麵前這片紅花楹和它們落了滿地的猩紅。
過了一會兒,老陳從主樓的方向走過來,臉上帶著一絲謹慎,彎腰在顧燼耳邊說了兩句話。
顧燼端著咖啡輕輕放到椅子扶手上,又聽老陳說了一句,才點了下頭。
“今天晚上有個安排,”他平靜地開口,方向是對著她的,“不是宴會。”
劉菲菲轉過頭看他。
“是你的生日,”他把那幾個字說得很自然,不像在說一件特別的事,“我讓廚房準備了東西。”
她沒有說話。
“要是吃不下,就坐著,”他抬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“不強求。”
還是沉默。
“顧先生,”她最後開口,聲音很輕,被熱帶的風一帶,就散了大半,“你記得我的生日。”
“你的檔案裏有,”他把咖啡放回扶手,手指繞著杯身轉了一圈,“年齡,出生日期,血型,過敏史,家庭關係。我買了你,自然都要知道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腳踝上那道細細的金鏈。
“當然。”
他沒有接話。
風從紅花楹的枝葉間漏過來,一片花瓣從樹梢飄下,打了個旋兒,落在她的膝蓋上,猩紅的,薄的,像一滴被按扁了的血。
她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來,握在手心裏,沒有放掉。
顧燼的目光從咖啡杯上方掃過來,落在她手裏。
看了一眼,移開。
晚上七點整,老陳在書房敲門,說晚飯準備好了。
劉菲菲跟著女傭下樓。
餐廳裏點了燈,不是平日那種冷白色的照明,是暖的,橙黃色的,把黑胡桃木的長桌鍍了一層淺銀。
長桌上擺了兩個位置,一瓶開了瓶口的梅子酒,兩隻白瓷大碗,一碟西紅柿炒雞蛋,一碗白米飯,以及——
一籠韭菜雞蛋水餃。
皮半透明,薄得能看見裏麵的餡。
旁邊沒有蠟燭,沒有蛋糕,沒有任何額外的裝飾。
顧燼已經坐在桌子主位上了,手裏拿著一份檔案,眼睛在上麵掃動,看見她進來,把檔案放到一邊。
“坐。”
她繞過桌子,在側麵的位置坐下來。
老陳替她把酒倒上,淺淺的一杯。
梅子酒,暗紅紫色,倒在杯子裏輕輕晃著,帶著一股甜酸的氣息。
她低頭,看到水餃籠子裏的蒸汽還在嫋嫋地往上飄。
韭菜雞蛋的香氣順著那股熱氣散過來。
她的鼻腔裏忽然有點酸。
不是因為悲哀。
是那股氣味太熟悉了。是她媽媽在臘月裏包餃子時廚房裏會有的那種氣味,從廚房漫出來,蔓過走廊,蔓到她的屋子裏。
“吃。”顧燼的聲音從桌子對麵落過來,平穩的,一貫的語氣。
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個餃子,送進嘴裏。
皮是薄的,餡是燙的,韭菜的辛味被蒸汽馴成了一種清薄的香,蛋碎在裏麵,嫩的。
她慢慢嚼著,沒有說話,也沒有抬頭。
對麵有一聲輕微的動靜,顧燼拿起筷子的聲音。
兩個人各自吃。
餐廳裏安靜,隻有筷子輕輕觸碰碗沿的聲音,和梅子酒瓶口在燈光裏折出的那一截安靜的光。
吃到大半,劉菲菲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那杯梅子酒。
“可以喝嗎。”
“度數低,”顧燼淡淡地說,“喝得下就喝。”
她把酒杯端起來,輕輕抿了一口。
甜的,後調是酸的,入喉的地方有一點微弱的熱度。
她把杯子放回去,重新拿起筷子。
又吃了一個餃子。
“顧先生,”她開口,聲音被壓得很低,壓到比平時說話還低,“謝謝。”
顧燼沒有看她,把一塊西紅柿夾到嘴裏,嚼了,嚥下去。
“工具養好了,才能繼續用,”他輕描淡寫,“不是在做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,落到她正夾著餃子的筷子上,停了一秒,移開。
“皮合不合適。”
“合適。”她把那個餃子送進嘴裏,“很薄。”
“廚房跟我抱怨過,”他重新低下頭,看向自己麵前的碗,“說你寫的這個要求很麻煩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讓他們重做了兩遍。”他語氣裏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成分,像在說天氣,“第一遍不夠薄。”
劉菲菲把筷子擱在碗沿上。
“顧先生。”
他沒有看她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問我今天是什麽日子,”她的聲音有哪裏變得不像她平時說話了,更低,更輕,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退到了它所能退到的最末端,“你記著。”
“記什麽。”
“我的生日。”她輕輕說,“你特地記著。”
顧燼把茶杯放下來,聲音不大,是那種控製過了的平靜。
“檔案裏寫著。”
“檔案裏的東西很多,”她說,“你不一定都記。”
沒有回答。
她低下頭,把最後一個餃子夾起來,送進嘴裏,慢慢嚼,慢慢嚥,好像要把那個味道一直記住。
吃完,她把筷子整齊地擱在碗上,手捂著杯子,感受著梅子酒透過杯壁傳來的那一點鈍熱。
“謝謝顧先生。”她再說了一遍。
隔了很久,對麵傳來一聲很輕的、幾乎可以被蟲鳴蓋過去的回應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