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紅花楹沙沙作響。
劉菲菲靠著窗台,肩膀還在輕輕抖著,那種笑從胸腔裏漏出來,苦得像吃了一口沒糖的藥。
腳踝上的金鏈垂在地毯上,紅寶石貼著地麵,冷的。
她坐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橙紅色沉進深藍色,久到房間裏的影子拉得老長,久到腳踝被金鏈硌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她慢慢撐著窗台站起來。
膝蓋軟了一下,金鏈跟著晃,叮地一聲響。
女傭敲門進來,端著托盤,托盤上是晚飯。一碗米湯,兩片清蒸魚肉,一小碟切細了的嫩豆腐,旁邊放著一粒白色藥片和一杯溫水。
“先生說,吃完藥再休息。”女傭把托盤放到床頭折疊桌上,低著頭,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劉菲菲走過去,在床沿坐下,端起米湯喝了一口。
沒有什麽味道。
隻是熱的。
能喝進去,能暖到胃裏,就夠了。
她把藥片壓在水裏送下去,把托盤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吃完,然後把碗擺好,推到一邊。
女傭進來收走托盤,又退出去,門合上,房間裏重新安靜了。
她扯了扯被角,往床裏挪了挪,腳踝的金鏈蹭過床單,嘩地一聲響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描出一道一道細小的金線,紅寶石嵌在裏麵,暗暗地發著光,像一截卡死了的鎖扣。
她把目光移開,拿起床頭櫃上的那本《The Art of Kintsugi》,翻到上午讀到的那一頁。
書頁邊緣已經被她折起來過了。
書裏寫的是一個十七世紀日本陶瓷工匠的記錄,他把一隻龍泉青瓷碗打碎,然後用漆與金粉一點一點沿著裂縫填進去,填了三十七天,把那道縫變成了碗身最顯眼的紋路。
有人專程去看過那隻碗。
看完說,沒有那道裂痕,不會有人記得這隻碗。
她把書翻頁,繼續往下讀。
門響。
不是敲門。是那種熟悉到骨子裏的、直接推開的動作。
冷杉的氣息從門口飄進來。
她沒有抬頭,隻是把食指壓在書頁的折縫處,維持著正在讀書的姿勢,等著。
腳步聲靠近。停在床邊。
“書看了多少。”
“第三章。”
顧燼沒有說話。她聽見他拉開那張矮凳,在床邊坐下來。
“讀了什麽。”
她把書合上,封麵朝上放在被子上。
“一個工匠修碗的故事。把裂縫用金子填起來,說裂縫是碗最有價值的部分。”
“和你有什麽關係。”
她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他依然是那套藏藍色三件套,外套不知道什麽時候脫掉了,隻剩襯衫和馬甲,袖口擼了一截,黑曜石袖釦別在桌上。他神色平靜,手裏端著一杯淺色的東西,像是白蘭地,但沒有喝。
“沒什麽關係。”
“那看它做什麽。”
“你給我的。”
他低下頭,看了一眼杯裏的液體。
“我給你的東西不少,”他說,聲音裏沒有什麽波瀾,“不見得每樣都要消化掉。”
“我想消化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有那麽兩秒,那雙眼睛像在判斷什麽,像在計算某個數值,像在一件器物上尋找一道裂紋。
然後他把杯子擱到床頭櫃上,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的溫度計,遞過來。
“量一下。”
她接過來,壓在腋下。
兩個人沉默地等著。房間裏的立鍾嘀嗒嘀嗒,走了一分鍾。
她取出來,遞過去。
顧燼接過,掃了一眼,放回她手裏。
“三十六度四,”他說,“比早上低了。”
“好了很多。”
“林醫生明天還要來,”他站起來,把矮凳推回牆角,“複查之前別亂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下午說的那些話,”他走到書桌旁,俯身翻了翻桌上的檔案,一邊隨口說下去,“我記著。”
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病好了,我們慢慢算。”
他說這話的語氣,像在說明天天氣會下雨一樣,不帶任何威脅或警告的成分,隻是陳述一件將要發生的事。
但她太瞭解這種語氣了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資料夾,準備走。
“顧先生。”
他停下來。
“下午的事,”她慢慢地說,把剛才那股勁兒壓進胸腔裏,聲音平了,“是我失禮了。”
沉默。
他背對著她站著,沒有回頭。肩背的線條在燈光下打著硬朗的陰影,襯衫麵料平整,一絲皺褶都尋不到。
“失禮?”他把那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語氣說不上是嘲諷還是什麽,“你倒是知道叫這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拉開門。
“早點睡,”走廊裏透進來一截光,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,“明天早上七點,林醫生到。”
門合上。
冷杉的氣息散了大半。
劉菲菲靠著枕頭,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,撥出一口氣。
很慢。很長。
像把什麽東西從肺裏排幹淨一樣。
她側過身,把《The Art of Kintsugi》從被子上拿起來,放回床頭櫃,然後把燈調暗。
腳踝上的金鏈跟著她翻身的動作發出一聲脆響,叮。
她閉上眼睛。
下午那些話她說完之後以為他會發作的。
他沒有。
他隻是說,病好了慢慢算。
她不知道這到底是比發作更危險,還是比發作更安全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那碗蒸蛋上的蔥花,確實是切得大小不均勻的。
廚房的東西向來精準,克數是精準的,擺盤是精準的,連撒鹽的量都是精準的。
那種大小不一的切法,不是廚房的風格。
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用被子蓋住腳踝,把金鏈一並壓進暖熱裏。
耳朵裏還是能聽見那一點細碎的金屬聲,隨著她的呼吸起伏。
她就那麽聽著,聽到意識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窗外的紅花楹還在響,雨林深處有什麽東西在低低地叫,叫聲走了很遠,走到她的夢裏去了,變成一聲一聲沉默的鈍響。
次日早上七點整,林醫生進來,做了半小時的檢查,出去之前在床頭留了一張寫著飲食建議的紙條。
上麵最後一行寫著:適量日曬,有助於恢複體力,建議每日上午十點至十一點於室外靜坐三十分鍾。
劉菲菲把紙條折起來,壓在枕頭底下,和那張蓋著狼頭鋼印的紙條疊在了一起。
老陳上午來送藥,順口說了一句,先生今天下午在莊園,有事可以找他。
她低頭把藥片吞下去,沒接話。
老陳退出去,她站起來,扶著窗台走到窗邊,推開了一條縫。
熱帶的風湧進來,裹著濕氣和花草的腥甜,一股腦兒撲在臉上。
她站原地,把那口氣吸進肺裏,很深,很慢。
腳踝上的金鏈垂下來,鏈尾掃過地毯,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壓痕,然後抬起眼睛,看向窗外的紅花楹。
猩紅的花瓣鋪了滿地,有幾片被風捲起來,打了個轉兒,落回原處。
林醫生說,今天可以在室外坐三十分鍾了。
她把窗推得更開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