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麵冰冷,像一層死皮貼在臉頰上。
劉菲菲被迫張大眼睛,睫毛受驚地撲閃,掃過那一層因哈氣而凝結的白霧。黃銅邊框的穿衣鏡巨大而沉重,像一口豎立的棺材,將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全數收殮。
鏡子裏那個人是誰?
頭發淩亂地黏在滿是淚痕的臉側,嘴唇被咬得發白、滲血,脖頸上原本屬於人類的溫熱麵板被一圈冷硬的白金項圈截斷。視線往下,是雪白得近乎病態的軀體,以及那幾道橫亙在大腿和臀側、正往外滲著細密血珠的紫紅棱子。
那不是傷口,是條形碼。是商品出廠前被打上的次品標記。
“告訴我。”顧燼站在她身後,黑色的西裝像一道濃重的陰影,將鏡中那個**的白色身影完全籠罩。他的手掌並沒有直接觸碰她的麵板,而是隔著那方沾了血的手帕,扣在她纖細的後頸上,力度大得彷彿要把她的頸椎捏碎。
“這裏麵的人,是西港大學文物修複係的高材生劉菲菲嗎?”
劉菲菲的喉嚨裏發出像是風箱破損般的嗬嗬聲。
不是。那個穿著白大褂、在恒溫修複室裏用棉簽一點點清理青銅器鏽跡的劉菲菲,已經死在了那個金盃麵包車裏,死在了充滿尿騷味的豬圈裏。
“說話。”顧燼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腹透過手帕按壓著那一塊頸骨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眼淚順著鼻梁滑落,滴在鏡麵上,暈開了一小片清晰的區域,讓她把那幾道猙獰的傷痕看得更加真切。
“那是什麽?”顧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甚至稱得上溫和,卻讓劉菲菲渾身的汗毛倒豎,“五百萬美金,我買回來的,是什麽?”
劉菲菲渾身都在哆嗦。大腿內側的劇痛因為站立的姿勢而加劇,每一次肌肉的微顫都在拉扯著那幾道火辣辣的傷口。她想閉上眼,想逃避,但後頸上的力量迫使她必須直視前方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那是人類無法啟齒的詞匯。是把尊嚴剝皮抽筋後剩下的殘渣。
“是狗。”顧燼替她說了出來。
這兩個字砸在空氣裏,並沒有落地,而是變成了實體,狠狠抽在劉菲菲的臉上。
“隻有狗,才需要項圈。隻有狗,才需要用鞭子教規矩。也隻有狗,才會赤身裸體地跪在這裏,讓主人檢查傷口。”
顧燼鬆開了手。
失去支撐的瞬間,劉菲菲雙腿一軟,膝蓋重重磕在地毯上。但她不敢趴下,也不敢蜷縮,隻能維持著跪姿,麵對著鏡子。
顧燼繞到側麵,隨手將那塊髒了的手帕扔進垃圾桶。他微微俯身,視線落在她大腿外側那道腫起指頭高的紅痕上。
“這道傷,是因為你弄髒了我的車。”
他又看向另一側。
“這一道,是因為你不認路。”
最後,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臀峰上那道最深、滲血最嚴重的重疊傷處。
“而這一道,是因為你忘了你是誰。”
顧燼伸手,從旁邊的置物架上拿起一盒藥膏。不是為了治療,而是為了防止傷口發炎化膿,影響了商品的觀賞價值。他用棉簽挑起一坨透明的膏體,動作堪稱優雅,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殘忍。
“有些東西,隻有刻在皮肉上,才會記進腦子裏。”
冰涼的藥膏接觸到滾燙傷口的瞬間,劇烈的刺痛讓劉菲菲猛地仰起頭,脖頸繃出一道極其脆弱的弧線。
“啊——!”
她想躲,想往後縮,但顧燼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像是鐵鉗,紋絲不動。
“忍著。”
兩個字,切斷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顧燼手裏的棉簽並沒有因為她的慘叫而停頓,反而更加用力地將藥膏按進那些綻開的皮肉裏。這種“上藥”的過程,本身就是懲罰的延續。每一次塗抹,都在提醒她剛才那根藤條是如何切開她的麵板,如何在她身上留下恥辱的印記。
劉菲菲痛得視線模糊,指甲死死摳進波斯地毯厚重的絨毛裏,抓掉了好幾縷羊毛。
汗水順著脊背滑落,流過傷口,帶來針紮般的蟄痛。鏡子裏的那個女人,滿臉涕淚,像是一隻被剝了皮待宰的牲畜,毫無美感,隻有令人作嘔的淒慘。
終於,那根沾血的棉簽被扔進了垃圾桶。
“記住這個痛感。”顧燼直起身,接過女傭遞來的濕毛巾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,彷彿剛才觸碰的是什麽滿是細菌的穢物。
“下次如果再忘了規矩,我就把你扔回那個院子。”他將毛巾扔在托盤上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,“那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,應該很樂意接收一個被我玩膩了的次品。在那邊,沒有藤條,隻有和器官摘除。你想去試試嗎?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身體的疼痛。劉菲菲顧不上大腿的劇痛,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兩步,想要去抓顧燼的褲腳,卻又在距離幾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——她記得,不能弄髒他。
她隻能趴在地上,額頭抵著地毯,身體劇烈地抽搐著。
“我聽話……顧先生……我聽話……求求您……別把我送回去……”
那是她見過的地獄。相比之下,這裏雖然是囚籠,但至少是一座有著冷氣和幹淨地板的囚籠。
這種卑微的、出於本能的求生欲,似乎取悅了顧燼。
他低頭看著腳邊這一團瑟瑟發抖的白色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馴化一個人類,比馴化一隻鷹要有趣得多。隻要摧毀她的自尊,給她製造足夠的恐懼,再給她一點點生存的希望,她就會自己把鎖鏈套在脖子上。
“那就滾回你的籠子去。”
顧燼轉過身,不再看她一眼,徑直走向書桌。
“把她帶下去。別讓她弄髒了地毯。”
兩名身材高大的女傭立刻上前。她們沒有說話,動作熟練而機械,一左一右架起劉菲菲的手臂,將她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拖了起來。
大腿內側的傷口因為拉扯而再次劇痛,劉菲菲咬著舌尖,不敢發出聲音。她赤著腳,被拖出了那個充滿冷杉香氣和窒息壓迫感的起居室。
走廊裏的水晶吊燈散發著璀璨的光芒,照亮了牆壁上那些價值連城的油畫。劉菲菲被架著穿過長廊,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和血跡的腳,在地板上拖出兩道斷斷續續的痕跡。
這就是她現在的樣子。
沒有任何尊嚴,沒有任何遮蔽。隻是一個代號為107的物件。
“哢噠。”
107號房間的門鎖開啟了。
女傭們將她扔在床上。動作並不粗魯,但也絕對稱不上溫柔。
“顧先生吩咐,今晚不許關燈。”其中一個女傭冷冷地說道,“你要時刻記住自己的身份,哪怕是在夢裏。”
門被關上了。
反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。
房間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。隻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。
劉菲菲蜷縮在純白色的床單上。傷口的疼痛像潮水一樣,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神經。她不敢動,也不敢翻身,隻能維持著側臥的姿勢,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。
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再次襲來。
剛才被強迫吞下去的A5和牛,那些原本應該鮮嫩多汁的肉塊,此刻在胃袋裏發酵、腐敗,變成了一團團油膩的毒藥。
那是顧燼賞賜的食物。是寵物糧。
“嘔……”
她猛地捂住嘴,強行壓下那股嘔吐的衝動。不能吐。吐了會弄髒床單,會弄髒地板。弄髒了,就要受罰。
那個藤條破空的聲音,彷彿還在耳邊回響。
“啪。”
劉菲菲渾身一抖,把身體縮得更緊。
她是被抓來的奴隸。是被買下的貨物。
爸爸,媽媽……
腦海裏閃過那張被沒收的全家福。那是她最後的精神支柱,卻也成了顧燼手中的籌碼。如果她死了,如果不聽話,那些人會去找她的父母。
所以她必須活下去。
可是,活下去就要變成狗嗎?
就要那樣赤身裸體地跪在鏡子前,承認自己是個畜生嗎?
巨大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在胸腔裏炸開,比肉體的疼痛更讓人無法忍受。劉菲菲死死咬著手背,直到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。
她覺得自己髒透了。
不是因為那些泥土,不是因為那些血跡。而是因為,剛纔在顧燼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,她竟然產生了一絲慶幸。
慶幸懲罰結束了。慶幸自己還活著。慶幸……那個惡魔沒有真的打斷她的腿。
這種慶幸,讓她覺得自己真的在變成一種低等生物。
“我是人……我是劉菲菲……”
她在心裏一遍遍默唸著這個名字,試圖抓住那最後一點即將消散的人性。
可是,那個聲音越來越微弱,越來越模糊。取而代之的,是顧燼那句冰冷的宣判——“隻有狗,才需要項圈。”
這一夜,107號房間的燈光慘白如晝。
劉菲菲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毫無溫度的吸頂燈,直到眼球幹澀刺痛,直到所有的意識都被疼痛和那個男人的陰影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