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海鳥的鳴叫。
監護儀的嘀嗒聲,像一枚精準的節拍器,敲打著這片死寂。
顧燼坐在床沿,手裏握著那瓶褐色的藥劑。
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,在地毯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,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光帶裏清晰可見。
他先是取來一支全新的無菌注射器,抽了五毫升的藥液。
然後,他俯下身。
冷杉的氣息混雜著一夜未眠的煙草味,瞬間籠罩了床上的那片狹小空間。
他一手托住她的後頸,讓她脆弱的脖頸枕在自己的臂彎裏。另一隻手,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開她毫無血色的唇。
注射器的針尖抵住她的嘴角。
他開始嚐試。
褐色的粘稠液體被一滴一滴地推入。
藥液順著她的口腔內壁滑落,但她毫無吞嚥的意象。
大部分的液體,都從另一邊的嘴角溢了出來,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醜陋的、深色的痕跡。
顧燼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他停下來,用指腹抹去那道藥痕。
指尖傳來的,是她麵板冰涼的、細膩的觸感,和藥液的粘膩。
他不喜歡這種感覺。
這種失控的感覺。
他拿出一方潔白的手帕,仔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,彷彿那上麵沾了什麽洗不掉的汙穢。
然後,他再次嚐試。
這一次,他更有耐心。
他將她的上半身托得更高一些,讓她近乎半靠在自己懷裏。
他用注射器,一次隻推零點五毫升。
推完,就用手指輕輕按壓她的喉嚨,試圖刺激她的吞嚥反射。
沒有用。
液體依然頑固地從她嘴角流出。
五毫升的藥液,喂進去的,恐怕不足十分之一。
而這瓶藥,足足有五十毫升。
顧燼看著她被藥液弄得一片狼藉的臉頰,和被浸濕的枕套,眼底的最後一絲耐心終於耗盡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房間另一側的吧檯,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裏晃動。
他一口飲盡。
烈酒灼過喉嚨,卻無法澆滅心底那股無名的燥火。
他習慣了用最直接、最高效的方式解決所有問題。
威脅,利誘,摧毀。
可這些,對一個陷入昏睡的身體,毫無用處。
他走回床邊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拿注射器。
他將剩下的藥液全部倒進一個玻璃杯裏。
然後,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決定。
他仰起頭,將那杯濃稠苦澀的藥液,喝了一大口,含在嘴裏。
那股令人作嘔的苦味瞬間在他口腔裏炸開,從舌根蔓
延到喉嚨深處。
他沒有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。
他俯下身,一手扣住她的後腦,一手捏開她的下頜。
然後,他低頭,用自己的嘴唇,貼上了她幹裂冰涼的唇。
這不是一個吻。
這裏麵沒有任何**,甚至沒有任何溫度。
這更像是一場精準的、冷酷的、帶著羞辱意味的強製灌溉。
他的舌尖抵開她無意識緊閉的齒關,將那口苦澀的藥液,不容抗拒地,盡數渡了過去。
她的身體本能地掙紮了一下。
很輕微的,像蝴蝶在蛛網上的最後一次振翅。
他沒有理會。
他用自己的身體壓製住她,用空著的那隻手抬起她的下巴,強迫她的喉嚨形成一個向下的、便於吞嚥的角度。
藥液滑過她幹涸的喉管。
她發出了一聲嗆咳。
他這才鬆開她,直起身。
他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,那上麵還殘留著藥液的苦澀和她唇上血痂的鐵鏽味。
他低頭看著她。
她的嘴唇因為剛才的粗暴對待,變得有些紅腫,上麵還沾著晶亮的、不知是藥液還是唾液的液體。
那片褐色的藥漬,在她蒼白的臉上,顯得格外刺眼。
顧燼的目光在那片汙漬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再次伸出手,用拇指的指腹,一點一點,極其緩慢地,將那片汙漬擦拭幹淨。
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、不容瑕疵的偏執。
彷彿他擦去的,不是藥漬,而是某個不屬於他的印記。
就在這時,她的眼睫毛,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種無意識的抖動。
像是被什麽驚擾了。
一滴眼淚,毫無預兆地,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,沿著太陽穴,沒入被汗水浸濕的發絲裏。
那滴淚很小,很快就消失不見。
但顧燼看見了。
他的動作停頓了。
指腹還停留在她的臉頰上。
他看著那道轉瞬即逝的淚痕,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無法被定義的、複雜的情緒。
是嫌惡?
是煩躁?
還是……別的什麽。
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隻知道,這滴眼淚,比她之前所有的求饒和哭喊,都更讓他感到……不快。
一種讓他想要徹底抹除,卻又無從下手的不快。
收回手,站起身,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。
正午的陽光猛地湧了進來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需要一些強烈的光線,來驅散心底那片因為一滴眼淚而泛起的、不合時宜的陰霾。
沒有再回頭去看床上的那個人。
怕自己再看一眼,會做出一些更加偏離掌控的事情。
比如,親手擦掉那滴,他明明看見了,卻假裝沒有看見的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