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窗簾的窄縫裏切進來,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鋒利的亮線。
空氣裏有清晨植物的潮氣,混著一絲極淡的、從樓下廚房飄上來的韭菜雞蛋的油香。
顧燼背對著那張大床,站在窗前。
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。
從天空現出魚肚白,到此刻的金紅色雲霞鋪滿天際。
他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深灰色的襯衫,袖口被她無意識地攥了一夜,此刻布滿了細密的褶皺,像一幅被揉皺的畫。
他終於動了。
轉身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床上的人還在昏睡。
臉頰依然泛著病態的潮紅,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,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。嘴唇幹裂,中間那道細小的傷口結了薄薄的血痂。
監護儀上的數字安靜地跳動著。
體溫,三十七度八。
心率,八十二。
一切都在從失控的邊緣,被強行拉回正軌。
老陳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,敲了三下,不輕不重。
“先生。”
顧燼沒有開門,聲音隔著厚重的實木門板傳出去,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。
“說。”
“餃子備好了。皮擀了三十六次,餡是新割的頭茬韭菜配農場走地雞蛋,鹽隻放了零點三克。蒸了七分鍾,溫度正好。”老陳的匯報像在陳述一份精準的實驗報告。
“送上來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,女傭推著一輛銀色的餐車進來,動作輕得像貓。
白瓷盤,純銀的蓋子。
揭開蓋子,熱氣氤氳而上。六隻小巧玲瓏的蒸餃,皮薄得近乎透明,能看見裏麵翠綠的韭菜和金黃的雞蛋碎。
旁邊配著一碗清湯,一碟沒有放任何調料的醋。
極致的清淡,極致的講究。
女傭試圖上前。
“我來。”
顧燼的聲音很淡,卻讓女傭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他端起盤子,走到床邊。
床墊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。
他用銀筷夾起一隻餃子,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。
不燙。
溫的。
他用筷子尖輕輕撥開餃子皮,挑出一點點餡料,送到她幹裂的唇邊。
“張嘴。”
床上的人沒有反應。
睫毛顫動了一下,依舊緊閉著。
顧燼的耐心在一點點被消耗。他一夜未被挑戰過的權威,此刻正被她無意識的昏睡消解。
他蹙了蹙眉,放下筷子。
修長的手指探過去,捏住她的下頜。
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,迫使她的唇微微張開一道縫隙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將那點餡料精準地送了進去。
但她沒有吞嚥。
隻是無意識地用舌尖抵觸著這個異物。
顧燼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習慣了掌控一切,包括她的身體反應。而現在,這具身體的本能正在抗拒他的給予。
“出去。”
他對屋裏的女傭和老陳下令。
門被輕輕帶上。
偌大的臥室隻剩下他和她,還有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。
冷杉的清冽氣息裏,混入了食物和藥劑的複雜味道。
他坐在床邊,就那麽看著她。
看著她因為高燒而泛紅的臉,看著她脖頸上那條黑色的皮革項圈,看著項圈下麵板被磨出的淺淺紅痕。
那上麵刻著他的名字。
她是他的。
一件昂貴的、會呼吸的、獨一無二的藏品。
藏品壞了,需要修複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握住了她垂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。
不是她昨夜無意識攥緊他,而是他主動地、完整地,將她冰涼的手包裹在掌心。
她的手很小,骨節纖細。
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用的膠帶,周圍的麵板有些發紅。
這雙手,曾經在顯微鏡下,用最精細的工具,剝離千年古籍上脆弱的紙張纖維。
這雙手,曾經在無影燈下,用特製的藥劑,填補高棉佛像上細如發絲的裂紋。
這雙手,他花了五百萬美金買斷了它未來的所有價值。
現在,它卻連一點食物都無法為自己的主人送進嘴裏。
顧燼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緩緩摩挲,從指節到手腕,寸寸巡視。
像一個最嚴苛的鑒定師,在檢查自己藏品上出現的瑕疵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內側的麵板上。
很白,白得能看見麵板下青色的血管。
他記得,綁匪留下的麻繩勒痕就在這裏。
雖然經過了清洗和上藥,但仔細看,還是能分辨出那片麵板的顏色比別處更深一些。
髒了。
別人的痕跡。
他眼底的溫度又降了幾分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餐車上的餃子從溫熱到冷卻,再到徹底失了溫度。
他始終沒有再嚐試喂第二次。
隻是握著她的手,一動不動。
像一尊沒有感情的、陪護在旁的雕塑。
林醫生在上午十點準時進來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床頭櫃上原封未動的餃子,然後目光落在顧燼交握的雙手上,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。
“先生。”
顧燼鬆開手,站起身。
“情況怎麽樣。”
“體溫穩定在三十七度五,沒有再反複。心率和血壓也都在正常範圍內。”林醫生一邊說,一邊快速地為劉菲菲做著檢查,“但是她太虛弱了,電解質和血糖水平都很低。昏睡是身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製。”
“她什麽時候能醒。”
“不好說。可能幾小時,也可能……”
林醫生看著顧燼的臉色,把“更久”兩個字嚥了回去。
他從醫療箱裏取出一支裝著褐色粘稠液體的玻璃瓶。
“先生,這是新加坡實驗室那邊根據血檢報告緊急配製的營養液,高濃縮的,能快速補充她缺少的微量元素和氨基酸。但是……”
林醫生頓了頓,麵露難色。
“這個藥劑非常苦,而且很粘稠,以她現在的情況,恐怕很難喂下去。”
顧燼接過那支玻璃瓶。
瓶身冰涼。
他擰開蓋子,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草藥苦味瞬間彌漫開來。
“有別的辦法嗎。”
“最好的辦法是下鼻飼管。”林醫生建議道,“可以保證營養和藥物精準輸送,避免嗆咳風險,對她現在的狀況是最安全的。”
鼻飼管。
那根冰冷的、從鼻腔直通胃裏的管子。
顧燼的腦海裏閃過K區活體倉庫裏,那些被金屬胃管強行灌食的、失去靈魂的軀殼。
他的藏品,不能和那些東西一樣。
“不行。”
他吐出兩個字,聲音冷得像冰。
林醫生似乎料到了這個答案,他沉默了一下,繼續說:“那……隻能嚐試用注射器從嘴角慢慢推入。但是需要極大的耐心,而且成功率不高,大部分藥液可能會被浪費掉。”
顧d燼看著床上的人。
她的臉在晨光裏白得像一張紙。
他忽然覺得,那股濃重的苦味,和她此刻的生命氣息,竟有幾分相似。
“你出去。”他對林醫生說,“我來。”
林醫生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,收拾好東西,安靜地退了出去。
房間的門再次關上。
顧燼拿著那瓶褐色的藥劑,重新在床邊坐下。
他看著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