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像沉在深海裏,被厚重冰冷的海水包裹著,聽不到聲音,也感覺不到光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絲微弱的知覺,像一縷掙紮著穿透水麵的光線,慢慢滲透進來。
首先是聲音。
一種規律的、單調的“嘀嗒”聲,像永不停歇的鍾擺。
然後是氣味。
清冽的冷杉,混著消毒水和一種陌生的、極苦的草藥味。
最後是觸感。
身體像是被碾過一樣,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痠痛。喉嚨幹得像要冒火,嘴裏殘留著那股無法忽視的苦澀。
身上很沉。
是棉被的重量。
頸上也很沉。
是那條刻著“顧燼”二字的皮革項圈的重量。
腳踝上更沉。
是那條雕著纏枝蓮紋的純金腳鏈的重量。
這些熟悉的、代表著囚禁與屈辱的重量,此刻卻詭異地帶來了一絲……確定感。
她還活著。
活在這座名為顧燼的囚籠裏。
劉菲菲艱難地睜開眼睛。
入眼的是一片模糊的白。
她眨了眨眼,視野慢慢聚焦。
是臥室的天花板,上麵有繁複的石膏雕花。
光線很暗,厚重的絲絨窗簾隻拉開了一條縫。
她轉動了一下幹澀的眼球,看向聲音和氣味的來源。
床邊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身影。
逆著光,看不清臉。
但那股熟悉的、帶著絕對侵略性的冷杉氣息,已經昭示了他的身份。
顧燼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監護儀上的數字隨之跳動了一下。
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靜,微微側過頭。
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,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。
然後,他的臉,完全轉了過來。
劉菲菲的呼吸,在那一瞬間,停滯了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顧燼。
她記憶裏的顧燼,永遠是衣冠楚楚、一絲不苟的。意大利手工定製的西裝永遠筆挺,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永遠冰冷銳利,像一把隨時準備解剖獵物的手術刀。
可眼前的這個男人……
他的襯衫布滿褶皺,最上麵的兩顆紐扣隨意地解開著,露出一段線條冷硬的鎖骨。
下巴上泛著一層青色的胡茬,破壞了他一貫的、精緻到冷酷的完美。
最讓她心驚的,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總是像深淵一樣,能吸走所有光線的眸子裏,此刻竟布滿了細密的、蛛網般的血絲。
那是……熬了一整夜,甚至更久,才會有的疲態。
他……沒有睡?
這個認知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,在她混沌的腦海裏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e漪。
“醒了。”
他的聲音響起,比平時更加沙啞低沉,像是被砂紙打磨過。
她想回答,張了張嘴,卻隻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。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疼。
他看出了她的窘迫。
沒有再追問,隻是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鈴。
一秒之內,門被推開。
林醫生和兩個女傭魚貫而入。
房間裏瞬間充滿了各種細碎的聲響。
拉開窗簾的聲音。
器械碰撞的聲音。
林醫生冷靜的問詢聲。
“顧秘書,感覺怎麽樣?”
“體溫三十七度二,已經正常了。”
“現在需要少量多次地補充水分和電解質。”
她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,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。
被扶起來,靠在柔軟的枕頭上。
被換掉汗濕的睡裙。
被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臉和手。
她的目光卻始終不受控製地,飄向那個站在窗邊的男人。
他沒有再看她。
隻是背對著所有人,聽著林醫生的匯報。
“先生,血常規結果有好轉,但血紅蛋白依然很低。新加坡的專家建議繼續進行鐵劑補充,同時增加高蛋白的流食……”
“她的胃能接受嗎。”顧燼打斷他。
“我們會在食物裏加入胃黏膜保護劑。隻要她能吃下去,就是好的開始。”
“嗯。”
他隻應了一個字。
林醫生和女傭們很快又退了出去,房間再次恢複了安靜。
顧燼轉過身,手裏端著一杯水。
不是杯子,是一個帶著彎曲吸管的白色保溫瓶。
他走到床邊,將吸管遞到她唇邊。
“喝水。”
依然是命令的口吻。
她順從地低下頭,含住吸管。
溫熱的水流過幹涸的喉嚨,帶來一陣刺痛,卻也緩解了那股燒灼感。
她喝得很慢,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。
他很有耐心,一直舉著瓶子,直到她輕輕推開吸管。
她抬起頭,想說一聲“謝謝”。
這兩個字在心裏轉了一圈,又覺得不合時宜。
她和他之間,從來不存在感謝。
隻存在服從和……交易。
就在她垂下眼眸的瞬間,她的視線無意中掃過他舉著瓶子的那隻手。
那是一隻骨節分明、戴著翡翠扳指、掌控著無數人生死的手。
此刻,在那隻手的虎口處,有一道極細微的、已經結了痂的紅色劃痕。
很淺。
如果不仔細看,幾乎會被忽略。
但劉菲菲的眼睛,是經過最嚴格訓練的。
她能分辨出汝窯瓷器上百分之一毫米的色差,自然也能分辨出這道劃痕的形狀。
那……是一個指甲的弧度。
她的指甲。
她忽然想起了昏迷前,在那個充滿了消毒水和腐氣的噩夢裏,她拚命地掙紮,拚命地抓住了什麽。
一塊浮木。
一根救命稻草。
是他的手。
原來,那不是夢。
這個認知,像一道微弱的電流,瞬間竄過她麻木的神經。
他被她抓傷了。
而他,沒有像以往一樣,因為她弄“髒”了他,而降下懲罰。
他甚至……沒有處理那道傷口。
就那麽讓它留在手上,帶著她留下的、不馴的、帶著絕望的印記。
她猛地抬起頭,再次看向他。
他正垂眸看著她,眼神深不見底。
他察覺到她的注視,似乎明白了她在看什麽。
他不動聲色地,收回了那隻手,換了另一隻手來拿水瓶。
一個微小的、近乎下意識的、想要掩飾的動作。
卻狠狠地敲在了劉菲菲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