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一點。
診療台上的生命體征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。心率八十七。血氧九十四。體溫三十九度二。
比六小時前降了零點五度。
但沒有退到安全線以下。
林醫生坐在臥室角落的折疊椅上,麵前的茶幾攤著從新加坡傳真過來的第一批血檢報告。
血紅蛋白:七十八。正常值下限是一百一十。
鐵蛋白:九。正常值下限是二十。
白蛋白:二十八。正常值下限是三十五。
他拿著報告的手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數字,是因為站在窗邊的那個人。
顧燼沒有換衣服。襯衫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皺,到現在也沒有整理。翡翠扳指在他的指節上緩慢地轉動。一圈。兩圈。轉速均勻,像一個精密的計時器。
“說。”
“先生。”林醫生清了一下嗓子。“血紅蛋白七十八,屬於中度貧血。鐵蛋白九,嚴重缺鐵。白蛋白二十八,營養不良。結合她一個月內體重下降四公斤半的情況——”
“原因。”
“綜合判斷是長期進食不足、吸收障礙,加上精神壓力引起的應激性胃炎。通俗地說,她的胃在抗議,吃進去的東西消化不了,營養跟不上,血就造不夠。”
“她每頓飯都吃完了。”
林醫生沉默了一秒。
“先生,吃完不代表消化了。應激狀態下的胃酸分泌紊亂會導致食物在胃內滯留,幽門痙攣——”
“說人話。”
“她吃的東西到了胃裏,胃不工作。堵著。然後吐了。吐的時候胃酸灼傷食道和胃黏膜。黏膜受損導致出血。出血加重貧血。貧血導致更虛弱。更虛弱導致免疫力下降。所以發燒了。”
房間安靜了四秒。
顧燼的扳指停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她的身體從兩周前就開始報警,你今天才來。”
林醫生的臉色變了。
“先生,上一次體檢是一個月前,指標在正常範圍內。這個惡化速度——”
“一個月前你說她沒問題。”
“一個月前確實——”
顧燼從窗邊走過來。皮鞋聲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精確。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他站在林醫生麵前。
低頭。
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床頭燈的光。光斑落在林醫生的臉上。
“我花多少錢請你的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年薪八十萬美金。加上西港診所的裝置投入,一百二十萬。”他的聲音沒有起伏。“你拿著一百二十萬美金的酬金,負責一個人的身體。這個人現在血紅蛋白七十八,白蛋白二十八,體重四十三公斤,燒到三十九度退不下來。”
林醫生的手指捏著報告的邊角。紙張發出細微的響聲。
“你覺得這份報告值一百二十萬嗎。”
“先生,我會調整方案——”
“調整方案。”顧燼重複了一遍。“你有四十八小時。”
“四十八——”
“四十八小時之內,她的燒必須退。血紅蛋白的方案必須出。人必須能坐起來吃東西。”
“先生,貧血的糾正需要週期,至少兩到三週的鐵劑補充——”
“我不想聽週期。”顧燼的聲音降了半度。低到幾乎貼著林醫生的頭頂。“我想聽結果。”
“如果四十八小時做不到——”
“那我就去找能做到的人。”顧燼直起身。“你知道在西港,找一個新的私人醫生需要多久。”
林醫生不說話了。
“二十四小時。”顧燼轉身走向床邊。“西港皇家醫院的血液科主任已經在金邊了。曼穀康民醫院的內分泌專家明天下午到。”
他站在床沿。低頭看著床上的人。
她蜷在被子裏。顧燼的西裝外套蓋在被子上麵。冰袋已經融了大半,護士半小時換一次,枕邊積了幾條濕毛巾。
臉還是紅的。但不是健康的紅,是燒灼出來的、幹燥的、帶著病態光澤的紅。
嘴唇裂了。中間那道裂縫比六小時前更深了。
呼吸淺而快。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輕微的呻吟,像小動物被困在某個地方出不來。
“你不是找不到能做到的人。”林醫生在他身後輕聲說。“你是不想把她送出這棟樓。”
顧燼沒有轉身。
五秒。
“老陳。”
門外的老陳應了一聲。
“新加坡伊麗莎白的血液科教授。姓什麽。”
“Dr. Tan,先生。消化內科的是Dr. Lim——”
“Tan明天之前到。Lim後天之前到。告訴他們,治好了各一百萬美金。治不好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
不需要說完。
老陳的腳步聲迅速遠去。
林醫生站在折疊椅旁邊。報告紙在他手裏被捏出了一道摺痕。
“先生。我有一個建議。”
“說。”
“她的問題不隻是身體。”林醫生斟酌了一下措辭。“長期精神緊張導致的應激反應,單靠藥物和營養補充無法根治。胃是情緒的靶器官。如果精神壓力不減輕——”
“你是在教我怎麽對她。”
“我是醫生。我的職責是——”
“你的職責是讓她的身體指標正常。其他的不在你的業務範圍內。”
林醫生不說話了。
顧燼從口袋裏拿出銀質煙盒。開啟。取出一支煙。沒有點。
他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。轉了一下。
“她剛才說什麽了。”
林醫生愣了一下。“什麽?”
“她燒的時候。說了什麽。”
林醫生回憶了一下。
“叫媽媽。還有……想回家。還有——”
“還有什麽。”
“還有想吃餃子。韭菜雞蛋的。”
房間安靜了很久。
監護儀的嘀嘀聲在空氣中均勻地跳動。
顧燼把煙放回煙盒。盒蓋合上。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。
他走到床邊。
坐下。
床墊微微下陷。
她在昏迷中感受到了重力的變化,身體本能地往下陷的方向偏了偏。額頭碰到了他的大腿。
滾燙的。隔著西褲的布料都能感受到的溫度。
顧燼低頭。
他伸出手。
指腹碰到了她的額頭。輕輕撥開被汗浸濕的碎發。
“林醫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她母親在新加坡吃的什麽。”
“什麽?”
“她母親。王淑芬。在伊麗莎白醫療中心。病號餐吃的什麽。”
林醫生完全不明白這個問題的走向。
“這個……我可以聯係那邊的護理部查——”
“查。”顧燼的手指在她的發絲間停了一下。“查到之後告訴老陳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
顧燼的拇指從她的額頭滑到太陽穴。在太陽穴的位置按了一下。很輕。
她在昏迷中皺了一下眉。然後眉頭又鬆開了。
“告訴廚房。明天早上準備韭菜雞蛋餃子。”
林醫生看著這個背影。
坐在床沿上的男人。深灰色襯衫袖口的褶皺。翡翠扳指。金絲邊眼鏡。
和二十分鍾前威脅他性命的是同一個人。
“是。”
淩晨三點。
林醫生換了第三袋輸液。退熱藥追加了一次。冰袋換到了第六輪。
三十八度八。
降了。慢。但在降。
林醫生在床尾的折疊椅上打了個盹。護士守在旁邊。
顧燼沒有動。
他坐在床沿。腰背挺直。手機放在膝蓋旁邊。螢幕每隔幾分鍾亮一次。他瞥一眼,不回,滅掉。
她的手在被子裏伸出來過兩次。
第一次是淩晨兩點十七分。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下,沒抓到什麽,又縮了回去。
第二次是兩點五十一分。手伸出來,向他的方向摸索。碰到了他擱在床麵上的手背。
攥住了。
指甲嵌進了他手背的麵板。
他沒有抽手。
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。單手操作。開啟一個加密通訊軟體。發了一條訊息。
收件人是老陳。
內容六個字:“趙銘恩的底查完了沒。”
發完。鎖屏。
手機放回膝蓋邊。
她攥著他手背的力氣時大時小。像潮汐。漲的時候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,退的時候鬆到隻有指尖搭著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他的那隻手。
她的手腕比他的手機還窄。手背上的輸液針被醫用膠帶固定著,膠帶邊緣的麵板發紅。手指骨節分明,像一把嶙峋的、精緻的、正在失去水分的白瓷。
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拉了一下被子。把她露在外麵的肩膀蓋上。
四點。
三十八度三。
四點半。
三十八度一。
五點。
三十七度八。
接近安全線了。
林醫生醒了。看了一眼監護儀。鬆了一口氣。
“先生。退了。三十七度八。再觀察兩小時,如果不反彈——”
“叫廚房開始準備餃子。”
“什麽?”
“韭菜雞蛋餃子。”顧燼的聲音平穩。像在報一串會議紀要。“皮要薄。餡不要太鹹。蒸的。不要煮的。她胃不好。煮的湯水多。”
林醫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。我讓老陳轉達。”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邊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燼還坐在床沿上。姿勢和七個小時前一模一樣。腰背筆直。襯衫的褶皺從袖口一直延伸到肩線。
她攥著他的手。
他沒有動。
林醫生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廊裏。老陳靠在牆邊。
“先生一夜沒睡?”林醫生低聲問。
老陳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上次一夜沒睡,是三年前處理清邁的事。”
林醫生沒有追問“清邁的事”是什麽。
“餃子的事我去跟廚房說。”老陳轉身往樓下走。
走了兩步。停下來。
“林醫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四十八小時的事。先生說的是真的。”
林醫生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老陳沒有回頭。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下,消失在拐角處。
門內。
她的手攥著他的手。體溫三十七度八。在降。
監護儀的嘀嘀聲繼續響著。
顧燼抬起空著的那隻手。
翡翠扳指碰到了她的臉頰。
滾燙。
他的指背貼著她的顴骨。
從顴骨滑到耳廓。從耳廓滑到下頜線。從下頜線滑到脖頸。
脖頸上的皮革項圈。
“顧燼”兩個字刻在內側。
他的手指停在項圈的邊緣。
窗外。熱帶的天空在五點二十三分開始發白。第一縷光從窗簾的縫隙裏切進來,落在她的臉上。
她的眉頭微微皺著。嘴唇上的裂痕在晨光中像一條極細的紅線。
他收回手。
站起來。
走到窗邊。拉開一條窗簾的縫。天邊的雲被燒成了金紅色。紅花楹的樹冠在晨風中微微搖晃,幾片花瓣落下來,被風捲到了窗台上。
他背對著床上的人。
站了很久。
直到樓下傳來廚房開工的聲響——案板上擀麵杖壓過的咚咚聲,和一股隱約的、混著韭菜與雞蛋的油香。
PS:小劇場——
老陳:先生,餃子已經蒸上了,皮薄餡大不放鹽。
顧燼:去把西港所有的韭菜都買了,不準別人吃。
老陳:……
林醫生(內心OS):我這輩子沒見過為了讓病人吃口餃子,調動兩架私人飛機的場麵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