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醫生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。
她是被老陳從臥室叫起來的。不是睡著了,是躺著躺著,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反複橫跳,像一台訊號不穩的收音機。
“顧秘書,林醫生在一樓診室。”
她睜開眼。天花板的紋路在視野裏晃了幾下才穩住。
起身。換衣服。解開黑色高領毛衣的過程中手指發軟,第二顆紐扣解了三次。
下樓。
莊園一樓的尾端有一間小型診室,是顧燼在她第一次高燒之後改建的。白色的牆。不鏽鋼器械櫃。一張可調節高度的診療床。恒溫二十二度。
林醫生四十出頭,瘦,戴金絲邊眼鏡,和顧燼的款式不一樣。他的是圓框。麵前攤著一個深棕色皮質醫療箱,聽診器掛在脖子上。
顧燼站在診室角落。雙臂交叉在胸前。靠著牆。沒有坐。
她走進去。
“坐。”林醫生指了指診療床。
她坐上去。金鏈在床沿磕了一聲。
林醫生先看了一眼她的臉。
然後翻開她的下眼瞼。左眼。右眼。
拿出一支筆形手電筒,照了瞳孔。
“舌頭伸出來。”
她張嘴伸舌。
林醫生看了兩秒。
“什麽時候開始吃不下東西的。”
“大概兩周。”
“吃下去會吐嗎。”
“今天吐了。”
“幾次。”
“兩次。”
“有血嗎。”
她猶豫了半秒。“牙齦出血。”
林醫生回頭看了一眼顧燼。
顧燼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下巴微抬了一下。
林醫生轉回來。
“把左手伸出來。”
她伸出左手。鉑金戒指在中指上反著診室的白光。
林醫生握住她的手腕。兩根手指搭在橈動脈上。沉默了十五秒。
“九十四。快了。”
他放開手腕。拿出血壓計。綁袖帶。充氣。放氣。
“八十五比五十五。”
低壓。
林醫生開啟醫療箱,取出采血管和針頭。
“要抽血。”
她點頭。擼起袖子。
針頭刺進肘窩靜脈的時候,她低頭看著暗紅色的血液沿著透明管壁流進采血管。顏色偏暗。
三管。
林醫生貼好棉簽,讓她按住。
“體重。”
角落的電子秤。她脫了鞋站上去。金鏈在腳踝上方叮了一下。
數字跳了兩秒。
“四十三點五。”
林醫生翻了一下手裏的記錄本。
“上個月體檢是四十八公斤。”
一個月掉了四公斤半。
她從秤上下來。穿鞋。坐回診療床。
林醫生把聽診器的冰涼金屬片按在她前胸。
“深呼吸。”
吸。呼。
換了位置。後背。
“再一次。”
吸。呼。
林醫生收起聽診器。
“先生。”他轉向角落。“血常規結果要等一小時。初步判斷中度貧血,低血壓,體重下降過快,胃黏膜可能有炎症。需要做個胃鏡確認。”
顧燼從牆邊走過來。皮鞋聲在白色瓷磚上清脆地響了四下。
“幾天能出結果。”
“胃鏡明天做。血常規一小時。肝腎功能和微量元素需要送金邊的實驗室,三天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先生,西港的條件——”
“送新加坡。明天出。”
林醫生張了張嘴。合上。
“好。我聯係伊麗莎白的實驗室。”
顧燼低頭看著坐在診療床上的她。
她的手還按著肘窩的棉簽。低著頭。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。黑色高領毛衣的下擺捲了一個邊,露出一截手腕。那截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。
“看著我。”
她抬頭。
顧燼的手伸過來,捏住她的下巴。和早餐時一樣的動作。但這一次力度更輕。輕到隻有指腹和麵板之間最薄的一層接觸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很近。金絲邊眼鏡的鏡框幾乎碰到了她的睫毛。
“早上吐了兩次。”他的聲音低。“為什麽不叫人。”
“沒來得及。”
“叫人需要多久。按一下床頭的按鈕。半秒。”
她沉默了。
“你不是沒來得及。”顧燼鬆開她的下巴。“你是故意不叫。”
她沒有反駁。
顧燼退後一步。
“林醫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輸液。”
“先生?”
“她現在缺什麽,補什麽。葡萄糖、電解質、鐵劑。不等血常規了。”
“但是不確認具體指標就——”
“你看她現在的樣子像是能等三個小時的人嗎。”
林醫生沉默了一秒。開啟醫療箱,取出輸液袋。
她被按回診療床上。枕頭墊在腦後。輸液針刺進手背。透明的液體沿著管子滴落。
冰涼的。
藥液從手背的靜脈流進去,沿著血管向手臂上方蔓延。
她看著那些液體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顧燼在診療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。拿出手機。開始處理訊息。冷杉味在診室的消毒水氣味裏格外清晰。
二十分鍾後。
滴。滴。滴。
輸液袋裏的液體減少到三分之一的時候,她的眼皮開始變重。
不是困。是身體在藥液的支撐下鬆懈了下來,長期緊繃的神經突然失去了維持的力氣。
她沒有抵抗。閉上眼。
滑入了一片灰色的霧。
夢境從一條走廊開始。
長長的走廊。白色的牆。日光燈嗡嗡地響。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,和另一種更深的、更甜的腐氣。
她赤著腳走在走廊裏。腳下的瓷磚冰涼。沒有金鏈。腳踝是光的。
走廊盡頭有一扇門。木門。老舊的。門縫底下漏出來一道暖黃色的光。
她推開門。
廚房。
油煙機嗡嗡地轉。灶台上一口不鏽鋼鍋,鍋裏的水翻滾著,蒸汽模糊了窗玻璃。案板上攤著一張擀好的餃子皮,圓的,邊緣薄,中間厚。
一雙手在包餃子。
那雙手她認識。指節粗大,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切菜留下的舊疤。指甲修得很短,甲縫裏嵌著麵粉。
媽媽的手。
餃子餡是韭菜雞蛋。綠色的韭菜碎和金黃色的雞蛋碎混在一起,淋了幾滴香油。
“菲菲,幫媽擀皮子。”
她想走過去。腳邁出去了。但走廊在變長。每走一步,廚房就遠一步。灶台上的蒸汽越來越濃,把那雙包餃子的手吞沒了。
“媽——”
聲音出去了。沒有回聲。
走廊坍塌了。白色的牆碎成無數塊,露出後麵的鐵皮。生鏽的鐵皮。酸臭的氣味。麻繩。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。
她的手被綁著。
“媽——”
鐵皮車廂在搖晃。
她掙紮。手腕上的麻繩越勒越緊。
“媽媽——”
車廂的門被拉開了。光湧進來。不是陽光。是工業照明燈的慘白。
一個人站在光裏。逆光。看不清臉。
“媽媽——我想回家——”
診室裏。
她的體溫在四十二分鍾內從三十六度八攀升到了三十八度五。
林醫生最先察覺。輸液袋的滴速沒有變化,但她的額頭開始冒汗。不是薄汗。是大顆大顆的汗珠,從發際線滾下來,沿著太陽穴劃過顴骨,滴在診療床的白色枕套上,洇出深色的圓點。
“先生。”林醫生把體溫槍對準她的額頭。按下。“三十八度五。在升。”
顧燼放下手機。
站起來。
走到診療床邊。
她的眼睛閉著。睫毛在濕漉漉地顫。嘴唇翕動著,發出模糊的、破碎的音節。
“……媽媽……”
顧燼的手懸在半空。
“……回家……”
手指收了一下。
“……想回家……”
林醫生已經在準備退熱藥了。
“先生,需要物理降溫配合藥物。現在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“媽媽——”
她的身體突然弓了起來。背彎成一張弓,後腦勺壓進枕頭裏。手背上的輸液針被扯動了,透明膠帶的邊緣翹起來,一滴血從針眼旁滲出。
顧燼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她的肩骨在他掌下硌手。瘦了太多。肩胛骨的形狀透過毛衣清晰地印在掌心。
“按住她。”林醫生注射器抽好了藥。“別讓她扯掉針頭。”
顧燼的另一隻手按住了她輸液的那隻手背。手指扣住她的手腕,把那隻手固定在床麵上。
她掙紮。力氣不大。像一條擱淺的魚,做著無效的、本能的、絕望的翻騰。
“……不要……放開我……讓我回去……”
林醫生把退熱藥推進了輸液管。
“三十九度一了。”他看著體溫槍的數字。“再升就要用冰毯。”
顧燼沒有看林醫生。
他看著她的臉。
汗水濕透了額前的碎發。臉頰燒得通紅,和之前的灰白色形成劇烈的反差。嘴唇幹裂了,裂縫裏滲著一點血絲。
她的手在他掌下動了一下。不是掙紮。是攥。
五根手指,慢慢地,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,攥住了他的手。
力氣很小。但指甲嵌進了他掌心的麵板。
“……顧先生……”
聲音碎了。
“……媽媽……”
顧燼的拇指動了。
在她的手背上。
劃過輸液針旁邊的麵板。輕的。一下。
林醫生開始用酒精棉擦拭她的頸側和腋下。物理降溫。
“三十九度三。還在升。先生,我建議轉移到樓上臥室,準備冰毯和更多的退熱措施——”
“搬。”
顧燼的聲音短促。
他彎下腰。一隻手從她的膝彎下麵穿過,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。
抱起來。
她的頭歪在他的肩窩裏。滾燙的額頭隔著襯衫燙在他的鎖骨上。
輸液袋被林醫生從架子上取下來,舉在手裏跟著走。
上樓。走廊。臥室。
她被放在床上。金鏈碰到了床架。聲音很輕。
林醫生掛好輸液袋。調整滴速。冰袋放在頸側和腋下。
“三十九度五。”
她在發抖。高燒和冰袋同時作用下的身體產生了劇烈的矛盾——內部在燃燒,表麵在冰凍。
牙齒在打顫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
她蜷起來。膝蓋縮向胸口。
“……媽媽……菲菲冷……”
顧燼站在床邊。
他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釦子。脫下來。
深灰色的意大利定製羊毛麵料,帶著他的體溫和冷杉味,被覆蓋在她蜷縮的身體上。
不是包裹。是覆蓋。像蓋在一件易碎品上的防塵布。
她的手從西裝下麵伸出來。在空中摸索了一下。
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指甲扣在襯衫的釦子上。
林醫生站在床尾,看著體溫槍的數字。
“三十九度六。先生。如果四十分鍾內不退,要考慮送醫院。西港皇家醫院有重症——”
“不送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你在這。”顧燼的聲音壓了下來。“你就是醫院。”
林醫生的嘴閉上了。
他開啟醫療箱,取出第二套輸液。
房間裏的空調被調低了兩度。冰袋的融水從袋底滲出來,在枕套上洇出一圈水痕。
她攥著顧燼的袖口。攥得很緊。
燒在升。意識在退。
最後清醒的那一刻,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……顧先生……”
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“……我想吃餃子……韭菜雞蛋的……”
然後她的手鬆開了。
眼睛合上。
體溫槍的數字定格在三十九度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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