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歎息還沒散盡,胃壁又擰了一下。
她把內窺鏡的探頭從佛像胸腔裏退出來,放在工作台的矽膠墊上。蕾絲手套的指尖沾著一層極細的粉末——佛像內壁剝落的沉積物,在射燈下呈現出鐵鏽般的暗紅。
六點四十七分。顧燼走了十七分鍾。
密室的空調維持著恒定的二十度,但她後背出了一層薄汗。不是熱。是胃痙攣時身體的應激反應。那種感覺像一隻拳頭從內部攥緊了胃袋,然後緩慢地、帶著惡意地鬆開。
她伸手拿桌上的礦泉水。瓶蓋擰開了,水送到嘴邊,沒有喝。胃裏的灼燒感讓她知道,現在灌水下去隻會更疼。
放下。
拿起鉛筆。在工作日誌上寫下日期和今天的任務編號。字跡比昨天的歪了一點。右手的中指關節發酸。不是修複工作導致的——她已經兩天沒碰佛像了。是缺營養。
每餐的克數精確計算過。蛋白質一百二十克,碳水八十克。數字沒有問題。問題出在吞嚥上。食物送進嘴裏,嚼十五下,嚥下去,到了胃裏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,不消化,也不反出來。堵著。
最近三天,每頓飯她都吃完了。不是因為餓,是因為吃不完會被記錄。老陳會報告顧燼。顧燼會過問。過問意味著審視。審視意味著貶值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蕾絲手套遮住了大半,但露出來的那一截手腕骨比上個月更突出了。腕骨兩側的麵板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。
工作台上的載玻片還擺著昨天從佛像胸腔提取的血沁碎屑。密封袋裏的標本在恒溫燈下折射著暗紅色的光。她用鑷子翻動了一下封口,沒有開啟。
今天先不動。
顧燼說的。
她合上工作日誌。站起來的時候,眼前黑了一瞬。不是徹底的黑,是視野邊緣開始收縮,像一台老式電視機關機時的畫麵——從四周向中心塌陷,留下一個越來越小的光圈。
三秒。
光圈重新擴大。視野恢複。
她扶著工作台的邊緣,等心跳從耳膜裏退出去。一百零三次每分鍾。太快了。平時靜息心率七十二,站起來的瞬間飆到一百零三,說明血容量不夠,體位性低血壓。
貧血。顧燼已經看出來了。
她鬆開工作台,邁步。金鏈在褲腳裏磕了一下腳踝骨。走出密室的時候,暗門在身後無聲合攏。
走廊裏的光比密室亮。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三樓的長廊鋪著深色的柚木地板,兩側牆壁掛著她沒有鑒定過的畫。走到盡頭右轉是主臥。門沒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她推開。
臥室的窗簾拉著。晨光從縫隙裏漏進來,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線。
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。開啟抽屜。黑曜石紐扣,標簽紙,舊手機,趙銘恩的簡曆。
還有一樣東西——昨天晚上沒有注意到的。
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,拉鏈封口,裏麵裝著兩粒白色藥片。袋子上沒有標簽。
她拿起來看了看。藥片表麵光滑,一麵有一道分割線,另一麵壓印著字母和數字的組合,太小了,在這個光線下看不清。
不是她的。
她的藥都是顧燼安排的。碾碎後用溫水衝服,銀勺子喂進嘴裏,每一粒的來源和劑量都在顧燼的掌控之中。這種直接放在抽屜裏的散裝藥片,不在程式之內。
她把塑料袋放回去。關上抽屜。
七點二十分。
下樓。
餐廳裏老陳已經把早餐擺好了。白瓷盤。一碗燕麥粥,一碟水煮雞胸肉切成薄片,三塊全麥吐司,半個牛油果。還有一杯溫水。
克數精確。
她坐下來。拿起勺子。
燕麥粥的蒸汽在空氣中漂了一會兒就散了。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裏。溫的。沒有味道。嚼了幾下,像在嚼濕掉的紙板。
吞。
食物滑過食道,到了胃裏。胃壁像被一塊冰貼上去,先是一陣收縮,然後是那種熟悉的灼燒。不劇烈,但持續。像有人用砂紙在胃黏膜上慢慢蹭。
她放下勺子。
“吃完。”
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的脊背繃了一下。不是驚嚇,是條件反射。肌肉在意識之前就完成了反應——肩胛骨收攏,後頸微微低下,呼吸變淺。
顧燼走過來。
他已經換了一套衣服。深灰色西裝,白色襯衫,銀色領帶夾。翡翠扳指在右手。冷杉味混著極淡的煙草,在空氣中劃出一條清晰的嗅覺軌跡。
他沒有坐在主位。而是走到她旁邊,站著。
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餐盤。
燕麥粥被舀走了一勺。雞胸肉沒動。吐司沒動。牛油果沒動。
“幾口了。”
“一口。”
顧燼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來。老陳立刻端上一杯黑咖啡,放在他右手邊。
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“勺子拿起來。”
她拿起勺子。
“第二口。”
她舀了第二勺燕麥粥。送進嘴裏。嚼。吞。
胃抗議了一下。一陣痙攣從中心向兩側擴散,她的手指在桌麵下蜷了一下。
“第三口。”
第三勺。
“雞胸肉。”
她換了筷子。夾了一片。白色的纖維在燈下帶著油光。放進嘴裏。嚼。纖維在齒間碾開,寡淡的蛋白質味道彌漫在口腔裏,和胃酸翻湧的酸苦味混在一起。
吞。
顧燼的視線沒有從她臉上移開。他喝咖啡的間隙,目光始終鎖定在她嘴唇的動作上——不是審美,是監測。像監控一台機器的運轉指標。
“吐司。”
她拿起一塊全麥吐司。咬了一角。幹澀的麵粉碎屑粘在舌麵上。
吞的時候,食道有一瞬間的抗拒,像是一扇快要關上的門。她用溫水強行衝了下去。
“牛油果。”
她切了一小塊。綠色的果肉在銀叉上微微發顫。不是她的手在抖。是叉子的角度不對,牛油果太滑了。
送進嘴裏。油脂的口感讓胃裏的灼燒加劇了。一瞬間,一股酸液從胃底翻湧上來,衝到了食道中段。
她放下叉子。
胸口發悶。喉嚨底部卡著一團東西,不上不下。
“繼續。”
“顧先生。”她的聲音低了半度。“我吃不下了。”
顧燼放下咖啡杯。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麵上的聲音幹脆利落。
他轉過身,麵對她。
她低著頭。視線落在自己麵前的白瓷盤上。燕麥粥還剩大半碗。雞胸肉吃了一片。吐司缺了一角。牛油果少了一小塊。整份早餐的攝入量不到標準的四分之一。
顧燼的手伸過來。
指腹捏住她的下巴。力度不重,但她無法轉開。
他把她的臉抬起來。
近距離。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縮成兩個精確的黑點。
“張嘴。”
她張開嘴。
他看了一眼。舌苔。泛白。嘴唇內側的顏色比正常的粉紅淺了兩個色號。
鬆開手。
“老陳。”
“在。”
“林醫生改今天。”
“先生,林醫生在金邊——”
“讓他現在出發。”
“是。”
老陳的腳步聲退出餐廳。
顧燼站起來。
“吃不下也吞。”他低頭看著她。“你的胃是我的。我沒說停,它不許停。”
他走了。冷杉味留了大約三十秒。
她麵對那盤吃了四分之一的早餐,胃又痙攣了一下。
拿起勺子。第四口燕麥粥。
嚼。吞。灼燒。
第五口。
第六口。
到第七口的時候,胃劇烈收縮了一次。她彎下腰,勺子從手裏滑落,磕在瓷碗邊緣,發出一聲脆響。
額頭上的冷汗沁出來了。
她按住胃部。掌心透過黑色高領毛衣按在腹部。胃壁在掌下痙攣著,像一個攥緊的拳頭,反複地攥緊、鬆開、攥緊。
三十秒後,痙攣消退。
她直起身。把勺子撿起來。擦幹淨。
繼續吃。
第八口。
第九口。
到第十一口的時候,燕麥粥見底了。
雞胸肉還剩兩片。她用筷子夾起一片。送進嘴裏的那一瞬間,胃底的酸液再次翻湧。這一次衝得更高,到了咽喉。
她捂住嘴。
沒有吐。咬著嘴唇,把那口東西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淚。
十五秒後,她鬆開嘴唇。唇上多了一道齒印,和之前在迪拜留下的咬傷重疊在一起。
她把最後兩片雞胸肉吃完了。吐司吃了兩塊。牛油果全部吃完。
盤子空了。
她拿起溫水,把杯子裏的水喝幹淨。水流衝刷著食道,暫時壓住了那股翻湧的酸。
站起來。
眼前又黑了。
這次比上一回長。五秒。光圈縮到了中心隻剩一個拳頭大小的亮點。她的手抓住了椅背。指節發白。
六秒。七秒。
光圈擴大。
心跳在耳膜裏轟鳴。一百一十二次每分鍾。
她站穩了。鬆開椅背。走出餐廳。上樓。
回到臥室。
關上門後,她走進浴室。跪在馬桶前。
沒有催吐。是胃自己反了。
酸液和沒消化完的燕麥碎混在一起,從食道湧上來,帶著一種尖銳的灼痛。她扶著馬桶邊緣,肩膀一聳一聳地幹嘔。
吐了兩次。第二次帶出了一絲粉紅色。
牙齦的血。
她按下衝水。站起來。走到洗手檯前。擰開水龍頭漱口。
鏡子裏的人臉色發灰,嘴唇上的齒印泛著暗紅。顴骨撐在薄薄的麵板下麵,像兩塊石頭。
她關掉水龍頭。
走出浴室。在床沿坐下。
金鏈磕在床架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彎下腰,把褲腳撩起來看了一眼腳踝。纏枝蓮紋金鏈底下的麵板紅了一圈。不是過敏,是骨頭更突出了,金屬卡得更緊了。一個月前,金鏈和腳踝之間還能塞進一根小指。現在隻能塞進一張紙。
她放下褲腳。
梳妝台抽屜裏的塑料袋浮現在腦海裏。兩粒白色藥片。沒有標簽。
不是她的。
不是顧燼安排的。
那是誰放進去的。
她沒有起身去檢視。沒有必要。臥室的監控二十四小時執行。如果那兩粒藥片是非授權人員放置的,顧燼已經知道了。如果是顧燼放的,他會在需要的時候告訴她。
她不需要主動詢問任何事。
她隻需要等。
這是過去四個月裏學到的唯一條生存法則
不要主動觸碰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包括問題。
她躺下來。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胃還在隱隱地疼。那根極細的針紮在胃壁上,不深,但不走。
閉眼。
六十八次。
她數了六十八下心跳,沒有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