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的庫裏南在沿海公路上行駛。窗外的天空被晚霞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,海麵上的光碎成無數塊銅片。
她坐在後排右側,手裏拿著平板電腦,翻看今天最後一批鑒定存檔。
顧燼在左側打電話。泰語。她已經能分辨出幾個高頻詞了——“航線”、“週四”、“泊位”。
車子拐過一個彎道,海麵消失在視野之外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風的熱帶植被。
手機震了。
不是程嘉。
是那部被限製了功能的舊手機。
螢幕上彈出來的不是訊息通知。是一條自動推送的新聞。
標題隻有一行字。
她的手指收緊了。
新聞下麵附著一張照片。模糊的。像是從遠處拍的。一棟灰色的居民樓。樓下圍著一圈人。地上有一片不規則的暗色痕跡。
她認出了那棟樓。
不是因為她去過。
是因為照片右下角,那棵歪脖子梧桐樹旁邊的報刊亭,她在本科二年級的暑假幫母親買過一次晚報。
那是她家小區的隔壁。
新聞裏寫的是另一個人。不是她父親。她父親的事已經在第111章知道了。
這條新聞寫的是一個名字她不認識的人——樓下雜貨鋪的老闆,因為替人擔保被追債,從七樓跳下來。
和她父親一樣的原因。
和她父親一樣的方式。
她關掉螢幕。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。
顧燼掛了電話。
“看什麽。”
“沒什麽。”
顧燼沒有追問。
車子駛進莊園的碎石路。兩側的紅花楹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褐色的剪影,花瓣落了一地。
她下車。金鏈在高跟鞋和碎石之間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
上樓。
回到臥室。
關門。
她站在門後。
沒有開燈。
暮色從窗簾的縫隙裏滲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橙色光帶。
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。
鏡子裏的人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。盤扣扣到了最上麵一顆。臉頰比一個月前更瘦了。顴骨的輪廓在側光下投出兩道陰影。
她解開盤扣。一顆一顆。從上往下。
第一顆鬆開,皮革項圈的上緣露了出來。
第二顆鬆開,鎖骨之間的凹陷。
第三顆。
她停了。
沒有繼續解。
鏡子裏,項圈上“顧燼”兩個字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
她抬起左手。鉑金戒指碰到了鏡麵。
指尖點在鏡子裏自己的臉上——準確地說,是點在鏡子裏那個人的嘴唇上。
那個人的嘴唇比一個月前薄了。
她把手放下來。
開啟梳妝台抽屜。
黑曜石紐扣。標簽紙。一部舊手機。
還有一樣新的東西——今天中午程嘉轉交的,一張摺好的A4紙。
她展開。
是趙銘恩的簡曆。
顧燼不會無緣無故讓程嘉把這個給她。
她看了一遍。
趙銘恩。二十九歲。碩士。東南亞藝術史方向。畢業院校是一所英國的大學,她聽說過,不算頂尖但也不差。
工作經曆:畢業後在新加坡一家拍賣行做了兩年鑒定助理。之後跳槽到曼穀一傢俬人博物館。再之後——
空白。
有一年半的空白。
從曼穀私人博物館離職到入職顧燼公司之間,一年半。
簡曆上沒有寫這一年半在做什麽。
她把A4紙重新摺好,放回抽屜。
關上。
站起來。
浴室。
她擰開花灑。熱水衝下來。蒸汽在密閉空間裏迅速彌漫開來。
她站在水流下麵,墨綠色旗袍還沒脫。
水浸透了絲絨麵料。旗袍變得沉重,貼在身上,像一層濕冷的皮。
她低頭看著水流衝刷金腳鏈。纏枝蓮紋的縫隙裏積了一天的灰塵,被水流帶走,在白色瓷磚上畫出幾道淺灰色的線條。
紅寶石在水流中折射出暗淡的光。
她關掉水。
脫掉濕透的旗袍。
掛起來。水從下擺滴落,在地磚上形成一小灘。
換上睡袍。
係帶的時候,手指碰到了腰側——那個在拍賣會被侍應生刺中的位置。腫塊早就消了,但麵板表麵留下了一個綠豆大小的暗色疤痕。
她摸了一下。
沒有感覺。
走出浴室。
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。
程嘉。
“先生讓你明天早上六點半到密室。佛像修複進度會議。”
六點半。
比平時早了半小時。
她回了一個“好”。
放下手機。
躺到床上。
閉眼。
沒有睡著。
天花板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像一條看不見的蛇,在黑暗中盤旋。
她想到了那條新聞。
七樓。梧桐樹。報刊亭。
如果她還在國內。如果她的身份沒有被注銷。如果她的父親沒有死。
如果沒有顧燼。
她會在哪裏。
答案在腦子裏自動生成,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——
國內的身份已經不存在了。
父親死了。
母親在新加坡的ICU裏,靠著顧燼的三百萬美金續命。
學籍注銷。社會關係清零。護照作廢。
她沒有銀行卡。沒有身份證。沒有一個可以打的電話號碼——程嘉給的那部手機隻有三個聯係人:程嘉、老陳、顧燼的辦公室座機。
如果她現在開啟臥室的門走出去。
走過三樓的長廊。下樓。穿過大廳。推開莊園的正門。
然後呢。
碎石路。鐵門。鐵門外是一條雙車道的柏油公路。公路兩側是熱帶雨林。最近的鎮子在十四公裏之外。
十四公裏。
她穿著睡袍。腳踝上鎖著帶定位晶片的金鏈。沒有錢。沒有證件。不會說流利的泰語或柬埔寨語。
走出鐵門的那一刻,定位晶片就會把她的坐標傳送到顧燼的手機上。
就算晶片壞了。就算她奇跡般地走完了十四公裏。
到了鎮子上又怎樣。
西港是顧燼的地盤。碼頭是他的。航線是他的。酒店是他的。警察局裏有他的人。海關有他的人。
她在這座城市裏,走到哪裏都踩在他的手掌心上。
不。不隻是西港。
迪拜的帆船酒店。新加坡的伊麗莎白醫療中心。曼穀的轉機通道。
每一個她去過的地方,都是顧燼的勢力範圍。
離開他等於死。
不是修辭。是事實。
鐵皮車廂裏的那些人。攝像機前麵的那些人。金三角“天堂島”上的那些人。
那纔是沒有主人的女人的下場。
她睜開眼睛。
天花板是一片灰白色。空調出風口的葉片在輕微地顫動。
她伸出左手。
鉑金戒指在黑暗中完全失去了光澤,變成了一個純粹的、沉默的金屬圈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。
心跳。
六十八次每分鍾。
比正常人略快。
她數到第六十八下的時候,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。
意大利手工皮底。間距精確。
腳步聲在她的臥室門口停了一下。
沒有敲門。
停了三秒。
然後腳步聲繼續向前,越過她的房間,朝走廊盡頭去了。
她聽著那個聲音一點一點變遠,變輕,最終消失在某個門關上的悶響裏。
心跳降到了六十二次。
和顧燼的心率一樣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。
閉眼。
這一次,睡著了。
淩晨三點十七分。
她醒了。
不是因為噩夢。
是因為胃。
一陣痙攣從胃部中央向兩側擴散,像一隻手在裏麵攥緊了又鬆開。
她側過身,蜷起膝蓋。
金鏈磕在腳踝骨上,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。
胃痙攣持續了大約三十秒。
然後消退。
她躺在黑暗中。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最近一週,這種痙攣出現過三次。第一次是在密室工作到深夜的時候。第二次是在公司午飯後。
第三次是現在。
頻率在增加。
她翻了個身。枕頭上留下一小片濕痕。
沒有叫人。
叫了也沒用。叫老陳,老陳會報告顧燼。顧燼會叫醫生。醫生會檢查。檢查就意味著暴露虛弱。
虛弱意味著貶值。
一件有瑕疵的藏品,待遇會發生變化。
她按住胃的位置。手掌的溫度透過睡袍傳到腹部。
痙攣沒有再來。
但那種隱隱的鈍痛留下了。像一根極細的針,紮在胃壁的某個位置,不深,但持續。
她數呼吸。
一次。兩次。
數到第二十七次的時候,她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五點四十五分。鬧鍾響了。
她起床。洗漱。
刷牙的時候,牙齦出了血。淡粉色的泡沫在白色陶瓷洗手池裏轉了一個圈,被水流衝走。
她漱口。吐掉。
鐵鏽味在舌根停留了幾秒。
換衣服。
今天的安排是密室修複工作,不需要去公司。她選了一件黑色高領薄毛衣和灰色長褲。
項圈藏在高領下麵。金鏈縮在褲腳裏。戒指在左手中指上。
下樓。
穿過走廊。
密室的門在長廊盡頭。她按下指紋,暗門無聲滑開。
冷氣撲麵。
恒溫恒濕。二十度。濕度百分之四十五。
佛像在射燈下沉默地立著。胸腔的開口朝著她,像一張永遠閉不上的嘴。
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。
戴上黑色蕾絲半指手套。
拿起內窺鏡。
六點三十分。
門開了。
冷杉味先她一步抵達。
然後是皮鞋聲。
顧燼走進來。
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裝,白色襯衫,沒有係領帶。翡翠扳指回到了右手。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射燈的光斑。
“昨晚三點醒了。”
不是提問。是陳述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監控。
臥室裏的監控。她翻身的動作被拍到了。
“胃不舒服。”她說。
“多久了。”
“偶爾。”
顧燼走到工作台旁邊,低頭看著她。
她沒有抬頭。內窺鏡的探頭在佛像胸腔裏保持著上一次的位置。
顧燼的手伸過來,按住了內窺鏡的手柄。
她不得不停下來。
抬頭。
他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後麵,瞳孔收縮到了一個精確的焦距。
“偶爾是幾次。”
她猶豫了一秒。
“三次。”
“間隔。”
“最近一週。”
顧燼鬆開內窺鏡手柄。
“老陳。”
門口傳來老陳的應答聲。
“叫林醫生下午過來。”
“先生,林醫生今天在金邊——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是。”
顧燼看著她的臉。
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。
“你的臉色不對。”他說。
她沒有接話。
“嘴唇發白。下眼瞼也是。”
他伸出手,拇指按在她的下眼瞼上,輕輕往下拉了一下。
“貧血。”
他鬆開手。
“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想吃東西的。”
她的手指在蕾絲手套裏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吃了。每頓都吃完了。”
“吃完不代表想吃。”
她沉默了。
顧燼從工作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他拿起那支被她擱在台麵上的鉛筆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
“一個月前你的手抖。後來不抖了。”
她等著。
“手不抖了,胃開始抖。”
鉛筆在他指間停住。
“你的身體在替你說你嘴裏不說的話。”
她盯著工作台上的載玻片。密封袋裏的沉積物碎屑在燈下反射著暗紅色的光。
“我沒事。”
“你沒事。”顧燼重複了一遍。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串數字。
他站起來。
“佛像今天先不動。”
“可是進度——”
“你的手比佛像值錢。”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走了三步。停下。
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林醫生來的時候,你照實說。”
他的聲音在密室的恒溫空氣中傳過來,被隔音牆壁吸收了大半,到她耳朵裏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道低沉的尾音。
“如果你瞞了什麽,我有別的方式知道。”
門關上。
冷杉味在空氣中逗留了大約四十秒。然後被空調係統慢慢稀釋。
她坐在工作台前,手擱在內窺鏡旁邊。
蕾絲手套上的花紋在射燈下投出細碎的陰影。
胃又痙攣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是一聲歎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