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裏南在七點零三分駛出莊園鐵門。
她坐在後排右側,顧燼在左側。中間隔著中央扶手的暗格。
墨綠色絲絨旗袍的盤扣扣到了最上麵一顆,鎖骨以上隻露出一截脖頸。皮革項圈完全被遮住。腳踝上的金鏈縮在旗袍的下擺裏,隻有在上下車的時候才會露出來。
左手中指上的鉑金戒指放在膝蓋上。
顧燼在看手機。螢幕上是幾行泰語,她隻認出了一個詞——“頌育”。
車子轉上沿海公路的時候,她的手機震了。
程嘉發來的檔案。
趙銘恩在文投部經手過的所有鑒定報告,一共十四份。
她從第一份開始翻。
第三份報告。一尊暹羅風格的銅質佛首。鑒定結論:十五世紀素可泰時期。趙銘恩在備注欄寫了一行小字:“鑄造工藝與大城府出土樣本存在0.3mm壁厚差異,建議複核。”
精確到零點三毫米。
她往下翻。
第七份報告。一對明代掐絲琺琅花觚。趙銘恩在“儲存狀態”一欄用了四個形容詞:穩定、完整、無修、原裝底座。
四個詞。沒有一個多餘。
她合上手機螢幕。
“他很專業。”她說。
顧燼沒抬頭。
“比葉正南呢。”
她想了兩秒。
“葉老師的鑒定報告裏主觀判斷占三成。趙銘恩的報告幾乎全是資料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所以他不像是搞學術的人。”
顧燼鎖了手機螢幕,放在中央扶手上。
“搞什麽的人寫報告全是資料。”
她的手指在旗袍的絲絨麵料上停了一下。
“搞情報的。”
車子到了公司地下車庫。
司機開門。她先下車。金鏈在旗袍下擺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,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的聲音蓋過了。
顧燼走在前麵。
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和老陳。
“三樓的工位收拾好了。”老陳說。“趙銘恩八點到。”
顧燼嗯了一聲。
電梯門開。
三樓。
她走出電梯的時候,右邊的玻璃門後麵,三個隔斷之外的位置,一張新的辦公桌已經擺好了。桌上放著一盞台燈、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個深藍色的馬克杯。
空的。
趙銘恩還沒到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。開啟電腦。開始整理昨天未完成的鑒定存檔。
八點零二分。
電梯的聲音。
腳步聲從玻璃門外傳過來。膠底皮鞋。間距均勻。
趙銘恩推開玻璃門走進來。
白色襯衫,深灰色西褲,銀框眼鏡。手裏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和一袋東西。
他走到新工位前,放下公文包,開啟電腦。
然後他站起來,拎著那袋東西走向茶水間。
經過她工位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“顧秘書。早。”
她抬頭。
“早。”
趙銘恩的目光在她的墨綠色旗袍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後移開了。
“我泡了茶,要不要給你倒一杯。”
“不用。謝謝。”
趙銘恩點了下頭,走進茶水間。
她的視線跟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間的門後,然後收回來。
螢幕上的鑒定存檔表格在等著她。
九點。
顧燼從辦公室出來。
“跟我走。”
她拿上平板電腦,跟著他進了會議室。
今天的會議隻有四個人——顧燼、她、老陳、還有一個她沒見過的男人。四十歲上下,曬得很黑,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。
“這是阿坤。”老陳說。“碼頭那邊的。”
阿坤用泰語跟顧燼說了很長一段話。她聽不懂大部分內容,但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——“二號泊位”、“週四”、“噸位”。
顧燼用泰語回了幾句。
然後切換成中文。
“把上個月二號泊位的進出記錄調出來。”
她開啟平板,進入公司內網係統。
進出記錄在物流模組的子目錄下麵。她輸入了搜尋條件。
螢幕上跳出來一張表格。
二號泊位。上個月。一共六趟貨船。每趟的噸位、貨物類別、出發港和目的港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第三趟和第五趟。”顧燼說。
她點開第三趟的詳細資訊。
貨物類別:建材。出發港:金邊。目的港:西港。
第五趟。
貨物類別:建材。出發港:金邊。目的港:西港。
兩趟完全相同的路線,完全相同的貨物類別。
但噸位不一樣。
第三趟:八百噸。第五趟:一千二百噸。
差了四百噸。
“四百噸建材。”她看著數字。“同一條航線,同一種貨,差了三分之一的量。”
顧燼沒說話。
阿坤用泰語補充了幾句。老陳翻譯:“阿坤說第五趟靠岸的時候,吃水線比正常的八百噸還淺。”
吃水線淺,意味著船實際裝載的重量比賬麵上的一千二百噸少得多。
賬麵一千二百噸,實際吃水隻有八百噸或者更少。
多出來的四百噸,在紙麵上存在,在現實中不存在。
虛報噸位。
她合上平板。
顧燼看了她一眼。
“說。”
“虛報四百噸的噸位差額,如果按建材的報關單價折算,大約是六十萬美金的賬麵缺口。”
“這個缺口去了哪。”
“走賬的話,最簡單的方式是在目的港用空殼公司接貨,實際不卸貨,直接在係統裏做簽收。錢從空殼公司繞一圈回來。”
阿坤聽不懂中文,但他看顧燼的表情就知道談到了重點。他又說了一段泰語。
老陳翻譯:“阿坤說,二號泊位的報關檔案經手人是貝克漢姆辦公室的人。”
貝克漢姆。
上週在會議上提到“一萬兩千噸”航線噸位縮減的那個人。
她記得那個細節。
“貝克漢姆在縮減航線的同時虛報噸位。”她說。“削減總量是給你看的,虛報差額是給自己留的。”
顧燼靠在椅背上。翡翠扳指在食指上慢慢轉了一圈。
“趙銘恩昨天在碼頭站了四十七分鍾。”他的聲音淡淡的。“他看的就是二號泊位的吃水線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
“他替誰看的。”她問。
“不重要。”
顧燼站起來。
“重要的是他看到了。他看到了,說明他的人也知道了。他的人知道了,說明這個缺口會變成一把刀。”
“捅誰的刀。”
“看刀在誰手裏。”顧燼走到會議室門口。“如果在趙銘恩手裏,他可以用這個要挾貝克漢姆。如果到了彭英傑手裏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
不需要說完。
貝克漢姆一旦被捏住把柄,顧燼在西港航線上的佈局就會被撕開一個口子。
她跟著顧燼走出會議室。
回到工位。
坐下來的時候,餘光掃到了三個隔斷之外的趙銘恩。
他坐在新工位上,對著電腦螢幕打字。銀框眼鏡反著光。深藍色馬克杯放在右手邊,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。
他沒有看她。
但她知道他在聽。
三個隔斷的距離。隔著兩層磨砂玻璃和一道走廊。
夠了。
夠他聽清她鍵盤的敲擊節奏,夠他看清她每天幾點來幾點走,夠他記住她接了幾個電話、去了幾次茶水間、在程嘉麵前停了幾秒。
她低下頭,繼續處理存檔。
十一點半。
程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,放在她桌上。
“先生說今天中午不出去。午飯在會議室吃。”
她點頭。
程嘉沒走。
她抬頭。
程嘉的視線往三個隔斷外的方向瞟了一下,又收回來。
“趙銘恩上午去了一次茶水間。回來的時候在你工位外麵站了四秒。”
四秒。
“他看什麽了。”
“你桌上的東西。”程嘉壓低聲音。“你那個放標簽紙的資料夾沒合上。”
她的手指僵了一瞬。
標簽紙。汝-01到汝-07。
那個資料夾放在鍵盤右側。她上午翻閱鑒定報告的時候順手開啟過,忘了合上。
趙銘恩看到了幾張標簽紙。上麵寫著“汝”字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程嘉走了。
她合上資料夾,放進抽屜。
中午。
會議室裏,她和顧燼隔著一張長桌吃飯。
顧燼用刀叉切著一塊三分熟的牛排。切口精準,每一塊的大小幾乎完全相同。
她麵前是一份白灼蝦和半碗糙米飯。克數精確——蛋白質一百二十克,碳水八十克。和每天一樣。
“標簽紙的事。”顧燼沒抬頭。
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程嘉匯報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。
“是我疏忽。”
“不是疏忽。”
顧燼把一塊牛排送進嘴裏。咀嚼。吞嚥。
“是測試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趙銘恩想知道你在做什麽專案。標簽紙上寫著u0027汝u0027,他會聯想到汝窯。汝窯碎片在我這裏,他如果有背景,他會知道這批碎片的價值。”
“但他隻看了四秒。”
“四秒夠了。”顧燼放下刀叉。“他記住了u0027汝u0027這個字。接下來他會找機會確認。”
“怎麽確認。”
“通過你。”
她的筷子擱在碗沿上。
“所以標簽紙是你故意讓我放在外麵的。”
顧燼沒有回答。
他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,疊好,放在盤子旁邊。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他的聲音平淡。“我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,用的是我給的身份,拿的是我發的工資,保護她的是我的保鏢、我的監控、我的名字。”
他站起來,繞過長桌,走到她麵前。
“如果沒有這些。”他低頭看著她。“你猜趙銘恩會怎麽對你。”
她沒有說話。
“他會用同樣的方式——遞茶、送手帕、問你要不要幫忙——一步一步接近你。等他拿到他想要的資訊,你就沒有用了。”
顧燼的手伸過來,食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。
指腹的薄繭刮著她下頜線的麵板。
“沒有用的人在西港會怎麽樣,你比我清楚。”
鐵皮車廂。麻繩。匕首。攝像機的紅點。
她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顧燼鬆開手。
“你被保護著。”他退後一步。“不是因為你值得保護。”
她等著下半句。
“是因為你有主人。”
他轉身走出會議室。
皮鞋聲精確地遠去。
她坐在椅子上,麵前的白灼蝦已經涼了。糙米飯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幹皮。
左手中指上的鉑金戒指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有主人。
她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飯吃完了。
每一口都數了咀嚼次數。十五下。和每天一樣。
回到工位。
抽屜裏,那個資料夾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她開啟電腦。螢幕上的鑒定存檔表格還停留在上午的頁麵。
三個隔斷之外,趙銘恩的工位上傳來鍵盤的敲擊聲。
規律的。均勻的。
她開始打字。
金鏈在桌下輕輕晃了一下。
沒有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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