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窺鏡探頭在佛像胸腔內壁緩慢移動,螢幕上的裂紋如同幹涸河床的紋路,每一條都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她調整了焦距,將探頭向左偏移了兩毫米。
裂紋的深處有一層極薄的礦物沉積,顏色介於鐵鏽紅與暗褐之間,和之前取出的那塊血沁玉石表麵的沁色高度吻合。
她用鑷子夾起一片脫落的沉積物碎屑,放在載玻片上。
手很穩。
金鏈在工作台下麵晃了一下,紅寶石磕在桌腿的金屬管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密室的門從外麵被推開。
不是顧燼。
腳步聲的間距太寬,落地時重心偏右,皮鞋底的硬度也不對——顧燼穿的是手工定製的意大利皮底,踩在瓷磚上是一種幹燥清脆的“嗒”,而這個人的鞋底帶膠,踩出來的聲音發悶。
老陳。
她沒有抬頭。
“顧秘書。”老陳的聲音在門口停住了。“先生讓你上來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她關掉內窺鏡的電源,將載玻片放入密封袋,貼好標簽——“B-IC-037”,日期,時間,位置編號。
動作一氣嗬成。
摘下蕾絲手套的時候,左手中指上的鉑金戒指碰到了手套邊緣的蕾絲花紋,金屬刮過織物,發出極細的“嘶”聲。
她站起來,理了一下高領針織衫的領口,確認皮革項圈被完全遮住。
跟著老陳走出密室。
走廊裏的冷氣比密室低了兩度。她的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上到三樓,拐過長廊盡頭,書房的門開著。
冷杉味。
比剛才濃了。
顧燼換了衣服。深灰色的絲綢睡袍,領口鬆鬆地敞著,露出鎖骨下方一截青灰色的紋身邊緣。翡翠扳指從右手換到了左手。
他坐在窗邊的高背椅上,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和一杯沒動過的冰水。
螢幕亮著。
她走過去,在茶幾對麵站定。
顧燼抬了一下下巴。
她坐下來。
“看。”
他把平板推過來。
螢幕上是一段監控錄影。畫麵分成四格。時間戳顯示今天下午五點十三分。地點是公司一樓大廳。
左上角的畫麵裏,趙銘恩從電梯出來,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他走到前台,和前台的女孩說了幾句話。
右上角的畫麵切到走廊。趙銘恩經過她的工位時腳步慢了半拍。工位上沒人——她那個時間已經跟顧燼回莊園了。
左下角。趙銘恩走進茶水間,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邊喝完。
右下角。趙銘恩出了茶水間,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區,而是往檔案室的方向走了十七步,在拐角處停了三秒。
然後他轉身,原路返回。
錄影結束。
“他在看什麽。”顧燼的聲音從對麵傳來。
她回想了一下公司的樓層佈局。那個拐角的右側是通往負一層檔案室的樓梯入口。
“檔案室的門禁。”
“還有呢。”
“那個拐角的牆上有一塊資訊欄。上麵貼著本週的會議安排和部門通知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今天下午程嘉在資訊欄上更新了一張調令——趙銘恩的工位從文投部調整到了三樓綜合辦。”
顧燼沒說話。翡翠扳指在左手食指上轉了半圈。
“他在確認自己是升了還是被調走了。”她說。
“你覺得呢。”
“調到三樓綜合辦,離你的辦公室更近。”她的視線落在平板螢幕上趙銘恩停步的那個位置。“對他來說,這不像是懲罰。更像是——”
“靠近。”
顧燼接了她的話。
“我讓他靠近。”
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。
“你在喂他。”
顧燼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種評估完畢後的肌肉反射。
“喂得太少他不上鉤。喂得太多他會起疑。”顧燼拿起茶幾上的冰水,喝了一口。冰塊在杯壁上碰撞,發出細碎的叮當聲。“趙銘恩今天下午去了碼頭。你知道了。”
“程嘉告訴我的。”
“碼頭有三個泊位是我的。”顧燼放下杯子。“他在那裏待了四十七分鍾,沒見任何人,隻是站在二號泊位的欄杆旁邊抽了三根煙。”
“踩點。”
“看航線。”顧燼的手指敲了一下平板邊框。“二號泊位這個月有兩趟固定的貨船。趙銘恩想知道船上裝的是什麽。”
她沉默了兩秒。
“他明天會到三樓。”
“會。”
“他會試圖接近我。”
顧燼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後麵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他已經在接近你了。”
她想起半島酒店的預展現場。趙銘恩遞過來的那條深灰色羊絨披肩。被老陳在車裏當場焚毀。
“他在拍賣會上注意到了你腳踝的鏈子。”顧燼的語氣平淡,像在念一份庫存清單。“他還注意到了你用左手端杯子時中指上的戒指。他看了四秒。”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鉑金指環在書房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“他在試探我的價值。”她說。
“不。”顧燼站起來。絲綢睡袍的下擺在他小腿上蕩了一下。“他在試探你的邊界。”
他走到她麵前。
冷杉味濃烈得幾乎帶有重量。
她沒有後退。脊背貼著椅背,下意識地收緊了肩膀。
顧燼低頭看她。
“如果他明天跟你說話,你怎麽做。”
“不超過三句。隻談工作。”
“如果他碰你呢。”
她的喉嚨緊了一下。
“不會——”
“我問的是如果。”
她閉了一下嘴。
顧燼的手抬起來,食指勾住她高領針織衫的領口,往下拉了一寸。皮革項圈露出來。黑色的,邊緣被磨得發亮,刻字的位置因為長期貼著麵板而泛出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“如果有人碰你。”他的食指沿著項圈的上緣緩慢滑過,指腹的薄繭刮著她頸側的麵板。“你不需要反抗。”
她愣了。
“你不需要躲。不需要打。不需要叫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項圈釦環的位置。
“你隻需要站在原地,讓他碰。”
她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“然後看著他。”顧燼的聲音低下來,低到貼著她的頭頂。“用你看我的那種眼神。”
“什麽眼神。”
“讓他知道,他碰的這個東西,有主人。”
食指鬆開。領口彈回原位,重新遮住了項圈。
顧燼退後一步,轉身走回高背椅坐下。
“碰你的人,我來處理。”他拿起銀質煙盒,開啟,取出一根煙夾在指間。“但如果你自己先動了手——”
煙沒有點燃。
“那說明你怕了。怕了就是弱點。弱點會被利用。”
她坐在椅子上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鉑金戒指和金腳鏈在同一個空間裏反射著兩種不同色溫的光。
“記住一句話。”
顧燼把煙放回煙盒,合上,金屬碰撞的哢嗒聲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。
“我的東西,隻有我能碰。我的人,隻有我能欺負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別人想動你一根手指頭,那是在動我的東西。不需要你出手。你出手就是掉價。”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那我什麽時候可以出手。”
顧燼的表情沒有變化。
但他看她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一秒。
“等我讓你出手的時候。”
書房的落地鍾敲了九下。聲音沉悶,從木質鍾身裏傳出來,帶著一絲走音。
“去睡覺。”顧燼翻開平板電腦,螢幕的藍白色光重新映在他的鏡片上。“明天七點出發。到公司之前把趙銘恩在文投部經手過的所有鑒定報告過一遍。”
她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。
“還有。”
她停步。
“明天穿那件墨綠色的。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。”
她沒有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走出書房,走廊裏的空調嗡嗡作響。她走過長廊,經過那麵掛著三幅油畫的牆壁。畫框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回到臥室。關門。
她站在門後,右手按著門板,感覺到木質的紋路在指腹下粗糙而真實。
左手中指上的鉑金戒指壓著門框的邊緣,金屬碰撞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。
她低頭。
金腳鏈從褲腳下露出一截。纏枝蓮紋在走廊滲進來的光線裏沉默著。紅寶石窩在腳踝內側的骨頭凹陷處,像一滴幹涸的血。
隻有我能欺負。
她走進浴室。擰開水龍頭。冷水衝在手背上,順著指縫流下去,淌過鉑金戒指的表麵。
水流在戒指內壁的刻字上分成兩股。
她抬起手,對著衛生間的燈看了一眼內壁。
兩個字。
她把手放回水流下麵。
關水。擦手。
開啟梳妝台的抽屜。
黑曜石紐扣躺在抽屜角落,和幾張汝窯碎片的標簽紙擠在一起。
她沒有碰。
關上抽屜。
拉開衣櫃,找到那件墨綠色絲絨旗袍。取下來掛在衣架上。檢查釦子——最上麵一顆是一枚包布盤扣,絲絨麵料裹著硬質內芯,釦眼的位置在鎖骨正中偏上兩厘米。
扣到最上麵一顆。
不會露出項圈。
也不會露出任何一寸不該露出的麵板。
她把旗袍掛好,躺到床上。
埃及棉的被麵貼著她裸露的手臂,觸感冰涼而滑膩。
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氣流聲。恒溫二十三度。和密室一樣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是趙銘恩在拐角處停下的那三秒。
三秒。
他在看資訊欄上的調令。
他的工位明天就會搬到三樓。
距離顧燼的辦公室,隔一道玻璃門。
距離她的工位,隔三個隔斷。
她翻了個身。金鏈磕在床架的木頭上,叮當一聲。
手機亮了。
程嘉。
“趙銘恩晚上八點十五從公司離開,回了酒店。沒有再出門。”
她看完,鎖屏。
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。
閉眼。
冷杉味還殘留在高領針織衫的領口。是剛才顧燼拉下領口時帶過來的,混著一絲煙草的苦澀。
她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停止了呼吸。
兩秒後才重新開始。
節律平穩。
和顧燼教她的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