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裏南駛入莊園的碎石路時,她的左手中指還在適應那枚鉑金戒指的重量。
不重。比腳踝上的金鏈輕得多。但存在感極強。指環的寬幅剛好覆蓋住中指第一個關節到第二個關節之間的麵板,金屬的溫度已經被體溫焐熱了,貼合得像一層第二層皮。
車停在門廊下。司機開門。她先下車,然後等顧燼。
顧燼下車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。
聲音壓得很低。泰語。她聽不太懂,隻捕捉到幾個詞——“頌育”、“酒店”、“今晚”。
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遞給身後的老陳。
“換衣服。”顧燼對她說。“半小時後書房。”
她上了三樓。
臥室裏的冷氣一直開著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她脫掉那條帶著酒漬的酒紅色緞麵裙,掛在衣架上。緞麵上的酒漬已經徹底幹透了,變成了一片深褐色的硬殼,摸上去像樹皮。
她換上一件黑色高領針織衫和灰色直筒褲。頸間的皮革項圈被高領遮住。腳踝的金鏈在褲腳下露出一截。
左手中指上的鉑金戒指在衛生間的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。她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麵洗了一遍,水流從戒指邊緣分開,又在指縫間匯合。
內壁的刻字被水流浸濕。
她沒有翻過來看。
不需要看。
擦幹手。下樓。
書房的門半開著。冷杉味從門縫裏滲出來,混著一絲新鮮的煙草味——顧燼抽了煙。
她推門進去。
顧燼坐在書桌後麵,麵前攤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三部手機。他的西裝外套脫了,隻穿著白色襯衫,袖口捲到了小臂中段,翡翠扳指在敲擊桌麵時發出規律的悶響。
銀質煙灰缸裏壓著一截煙蒂。隻抽了三分之一就掐掉了。
“坐。”
她坐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。
顧燼合上膝上型電腦,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。
“頌育今天下午三點派人到酒店來了。”
她等著。
“不是談生意。”顧燼的聲音平淡。“是來帶人。”
“帶誰。”
“Yaya。”
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。
Yaya。昨晚潑酒的那個白裙女人。頌育的助理。
“帶走了嗎?”
顧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摺好的紙,展開,推到桌麵中央。
她低頭看。
是一份酒店的監控截圖。列印在A4紙上。畫麵解析度不高,但能看清楚——一個穿著白色製服的女人被兩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架著,從酒店側門的員工通道走出去。時間戳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。
Yaya的臉朝下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鞋掉了一隻。
“頌育的人來了三個。”顧燼說。“我的人比他們早到了十二分鍾。”
她抬頭看顧燼。
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陳述事實。僅此而已。
“Yaya現在在哪。”
“不重要。”
兩個字堵死了所有後續提問。
顧燼站起來,繞過書桌,走到窗戶旁邊。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一條一條的金色光線,切割在他白色襯衫的背上,像一排橫向的條紋。
“你知道頌育為什麽派Nisa和Yaya來嗎。”
“試探。”她說。“或者是報複。甘雅拉被毀容,頌育要找一個出口。”
“不全對。”
顧燼轉過身。逆光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隻能看到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反射著百葉窗的橫紋。
“頌育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。”
“你對我來說,到底值多少。”
她的脊背不自覺地繃直了。
“如果他的人潑你酒、罵你、羞辱你,而我無動於衷——”顧燼的聲音在逆光中低沉而冷。“那說明你隻是一個用完就丟的消耗品。不值得他花精力。”
“但如果我暴怒、報複、鬧得滿城風雨——”
“那說明你是我的弱點。”她接了他的話。“值得他投入更多資源來攻擊。”
顧燼不說話了。
沉默持續了五秒。
“所以你昨晚什麽都沒做。”她說。
“我昨晚什麽都沒做。”顧燼重複了一遍。“今天也什麽都沒做。”
他走回書桌前麵,在她對麵坐下來。
“Yaya不是我的人帶走的。”
她愣了。
“是頌育自己的人。”
“頌育的人帶走了自己的助理?”
顧燼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種刀鋒轉角度的彎法。
“頌育今天看到了你穿著昨晚被潑酒的裙子、戴著我的胸針、當著所有人的麵說u0027狗的主人站在這裏u0027——然後他發現我全程沒有任何反應。沒有暴怒,沒有報複,什麽都沒有。”
她明白了。
“他慌了。”
“對。”顧燼的手指敲在桌麵上。“他判斷不了。他派人來試探的結果是模糊的。你的表現讓他無法確定你是弱點還是陷阱。”
“所以他先撤走了Yaya。”
“先把證據收回去。”顧燼糾正了她的措辭。“Yaya是他的人。Yaya在公開場合潑了顧燼女伴的酒。如果我秋後算賬,Yaya就是人證。頌育不會留一個可以被我利用的人證在外麵。”
她坐在椅子上,消化著這些資訊。
金鏈在腳踝上沉甸甸的。左手中指上的鉑金戒指在書房的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“但是。”顧燼的聲音低了半度。
她看著他。
“Yaya被頌育的人帶走,不代表她沒事。”
書房裏安靜了。
冷杉味在空氣中浮動。銀質煙灰缸裏那截煙蒂的灰已經散了,薄薄一層鋪在銀色底盤上。
“頌育不會容忍失敗的棋子。”顧燼說。“潑酒是頌育的主意。但效果和他預期的不一樣。預期是讓你出醜、讓我暴怒、暴露弱點。結果你沒有出醜,我沒有暴怒,弱點沒有暴露。”
“所以是Yaya的責任。”
“是執行者的責任。”
她想起那張監控截圖。Yaya被兩個男人架著從員工通道走出去。鞋掉了一隻。
“她會怎麽樣。”
顧燼拿起銀質煙盒,開啟,取出一根煙,夾在指間。沒有點燃。
“不重要。”
又是這兩個字。
“但你需要記住一件事。”
他把煙放回煙盒裏,合上蓋子。金屬碰撞的哢嗒聲在書房裏格外清晰。
“今天你在所有人麵前用了我的名字。用了我的胸針。說了u0027狗的主人站在這裏u0027。”
她的後背貼著椅背,一寸一寸地收緊。
“從今天開始,你在外麵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,都代表我。”
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。
“你做對了,是我教得好。你做錯了——”
他站起來,繞過書桌,走到她麵前。
她沒有動。
顧燼的手伸過來,食指勾住她頸間皮革項圈的上緣,微微向上提了一寸。皮革勒進麵板,不疼,但緊。
“你做錯了,我收回來的不隻是胸針。”
食指鬆開。皮革項圈彈回原位。
她喉嚨裏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顧燼退後一步,重新走到書桌後麵坐下。他開啟膝上型電腦,螢幕的藍白色光映在金絲邊眼鏡上。
“今晚的事。”他的語氣已經恢複了正常的工作模式。“我讓老陳把訊息放出去了。”
“什麽訊息。”
“Yaya潑酒的完整監控錄影。”
她的心跳重了一拍。
“放給誰看。”
“該看的人。”
顧燼敲了幾下鍵盤。
“明天早上,西港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會知道一件事——頌育的人潑了顧太太的酒,當天就被自己人從酒店裏拖走了。”
他抬頭看她。
“他們不會知道Yaya是被頌育帶走的。他們隻會看到一個畫麵——一個潑了顧太太酒的女人,消失了。”
她的血液冷了一度。
消失了。
不是“被帶走了”。不是“被解雇了”。是“消失了”。
在西港這個地方,“消失”隻有一種解讀方式。
顧燼什麽都沒做。但他釋放了一個訊號。這個訊號讓所有人自行腦補了最可怕的畫麵。
他甚至不需要動手。他隻需要讓資訊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人麵前。
她坐在書房裏,盯著左手中指上那枚鉑金戒指。冷白色的光在指環上流轉,像一圈極細的冰。
“去密室。”顧燼說。語氣恢複了日常的命令模式。“佛像修複的進度慢了兩天。”
她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下來。沒有回頭。
“Yaya會死嗎。”
書房裏安靜了三秒。
鍵盤的敲擊聲停了。
“你在乎嗎。”
她站在門口。右手搭在門框上。鉑金戒指碰到木質門框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“不在乎。”
她推開門,走出去。
走廊裏空調的嗡鳴聲低沉而均勻。她走過三樓的長廊,經過那扇通往密室的暗門,腳步在地毯上無聲。
金鏈叮當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踝。纏枝蓮紋的金鏈在暗門前的感應燈下泛著暖黃色的光,紅寶石沉默著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不在乎。
她剛才說的“不在乎”是真的。
三個月前她會在乎。三個月前的劉菲菲會為一個陌生人的命運失眠、流淚、良心不安。
三個月前的劉菲菲也不會穿著被潑過酒的裙子去拍賣會,不會當眾說“狗的主人站在這裏”,不會在顧燼麵前用“我們的”來稱呼他的庫存。
三個月前的劉菲菲已經死了。
死在那輛鐵皮車廂裏。死在硫磺皂和絲瓜絡下麵。死在賣身契的手印上。
活下來的這個人叫顧菲。編號107。左手中指戴著鉑金戒指。腳踝鎖著金鏈。脖子上勒著刻有顧燼名字的皮革項圈。
顧菲不在乎Yaya的命。
顧菲隻在乎明天的佛像修複進度、母親在新加坡的射血分數、以及顧燼今晚的心情是六分還是八分。
她推開暗門,走進密室。
冷氣撲麵。恒溫恒濕。佛像在射燈下投出巨大的陰影。
她戴上黑色蕾絲半指手套,坐到工作台前。
工業內窺鏡。放大鏡。標簽紙。
手很穩。不抖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是程嘉發來的訊息。
“趙銘恩下午四點離開酒店,去了港區碼頭,停留四十七分鍾後返回公司。”
她看完訊息,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碼頭。
四十七分鍾。
趙銘恩在碼頭見了誰?
她拿起內窺鏡,對準佛像胸腔內壁的裂縫,開始工作。
金鏈在工作台下麵輕輕晃動,紅寶石在腳踝骨的凹陷處打了一個轉,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
密室的監控指示燈亮著紅點。
有人在看。
她沒有抬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