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。
老陳拉開衣櫃門的時候,那條裙子像一團凝固的血掛在白色絲綢衣架上。
酒紅色魚尾禮服,領口堪堪掛住鎖骨,後背開到腰線以上兩指的位置——剛好遮住“107”的刺青邊緣。麵料是重磅真絲緞,在衣櫃的冷光燈下泛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。
“顧總讓您試一下。”老陳把裙子取下來,連同一個黑色天鵝絨首飾盒一起放在床上。“化妝師四點到。”
她站在穿衣鏡前麵,把黑色高領打底衫脫掉。
鏡子裏的身體瘦得能看到肋骨的輪廓。頸間那條黑色皮革項圈的勒痕已經變成了淡褐色的印記,像是被烙上去的紋路。腳踝處的纏枝蓮紋金鏈在光線裏泛著沉悶的暖黃色,紅寶石嵌在蓮瓣之間,像一滴幹涸的血。
她把裙子套上去。
麵料貼著麵板,冰涼的,滑膩的,像一層液體澆在身上。拉鏈拉到頂端的時候,腰線收得極緊,勒出一個消瘦但輪廓分明的弧度。
首飾盒裏是一條紅寶石項鏈。
不是迪拜那條祖母綠。紅寶石。緬甸鴿血紅,至少八克拉的主石,周圍碎鑽密鑲。她把它掛到脖子上的時候,冰涼的鉑金托住了頸間的皮革項圈——剛好遮住。
從外麵看,她是一個佩戴價值不菲珠寶的女人。
從裏麵看,珠寶下麵是一圈刻著別人名字的皮帶。
老陳在門口等著。
“合適嗎?”
“合適。”
四點整。化妝師來了。和迪拜那次是同一個團隊,帶著兩個助手。她坐在梳妝台前麵,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臉上塗抹。粉底液覆蓋了顴骨下方的凹陷,腮紅製造出一層虛假的血色,眼線拉長了眼尾,讓那雙因為長期失眠而黯淡的眼睛顯得狹長而銳利。
唇色也是紅的。正紅。和裙子同色係。
化妝師退後兩步審視成果。
“顧太太,需要試一下走路的狀態。”
她站起來,穿上老陳配好的酒紅色緞麵高跟鞋。鞋跟八厘米,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金鏈在裙擺下若隱若現——禮服的長度剛好遮住腳踝,但走路時緞麵會隨步伐晃動,露出那一截嵌著紅寶石的金色紋路。
“腳鏈會露。”化妝師猶豫了一下。
“不用管。”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顧燼站在門框邊上,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裏。
黑色三件套定製西裝,暗紋領帶,翡翠扳指。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掃過她全身,從發頂到鞋尖,像驗收一件剛完成修複的展品。
視線在她腳踝處停了一秒。
“金鏈不遮。”他說。
化妝師立刻低頭收拾工具,不再多嘴。
她站在原地,雙手垂在裙子兩側。酒紅色緞麵在燈光下像流動的暗紅色液體,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層濃烈的、帶有攻擊性的色彩裏。
顧燼走過來。
他的皮鞋聲一下一下,間距精確。在她麵前站定的時候,冷杉與煙草交織的氣味覆蓋了化妝品的脂粉味。
他伸手。
戴著黑色半指手套的右手捏住她的下巴,左右轉了轉,檢查妝麵。指腹摩過她的顴骨,拇指擦過唇角。
“顏色深了。”
化妝師立刻上前調整唇色,用棉片蘸掉了一層,重新補了一個稍淺半號的色號。
顧燼鬆開手。
“今晚的規矩。”
她抬頭看著他。
“趙銘恩會在六號廳的拍品區停留。你在主廳活動,半徑不超過二十米。有人主動跟你搭話,不要拒絕,但每段對話不超過三分鍾。”
她點頭。
“謝赫的代理人如果問你修複方麵的問題,正常回答。彭英傑如果出現在你視線範圍內,不要主動看他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最重要的一條。”顧燼的語調沒有變化,像在念一份使用說明書。“有人碰你——任何人——你不需要反應。站在原地,等我的人處理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金絲邊眼鏡後麵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平靜如水,沒有任何波瀾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走。”
庫裏南在台階下麵等著。黑色車身在暮色中反射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。司機拉開車門,她彎腰坐進去,裙擺的緞麵在皮革座椅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顧燼坐在她右側。兩人之間隔著半個座位的距離。精確的半步。
車子啟動。碎石路。鐵門。雨林公路。棕櫚樹在車窗外向後飛掠。
她盯著前方駕駛座椅背上的縫線。黑色的、均勻的、強迫症般整齊的縫線。
腦子裏在過今晚的流程。
主廳。二十米半徑。對話不超過三分鍾。有人碰你,站在原地。
她是餌。
穿紅色的餌。
車程四十五分鍾。
西港半島酒店出現在擋風玻璃前方的時候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酒店外立麵被暖黃色的射燈照亮,門廊下麵排著一列黑色轎車,穿製服的侍應生在車門兩側彎腰迎賓。
司機把庫裏南停到VIP通道。
老陳先下車,繞到她這一側拉開門。
她踩著八厘米高跟鞋落地的時候,金鏈在腳踝處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。
幾個正在門廊下交談的男人轉過頭來。
視線。密集的、粘稠的、帶有審視意味的視線。
她沒有看任何人。目光直視前方,下巴微抬,脊背挺得筆直。安娜在迪拜教過的儀態——“你的視線落點在前方三米處的地麵,不高不低,下頜角度保持在十五度。”
顧燼從另一側下車,繞過車頭走到她身邊。
他沒有攬她的腰。沒有牽她的手。隻是走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,間距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兩人並肩走入酒店大堂。
水晶吊燈。大理石地麵。鋼琴聲。香檳色的燈光把整個空間渲染成一層暖金色的薄霧。
主廳入口處站著兩名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。顧燼掏出邀請函——燙金的、厚卡紙的、上麵有酒店的浮雕水印。安保人員掃了一眼,側身讓路。
推開廳門的瞬間,聲浪撲麵而來。
低沉的交談聲、杯盞碰撞聲、背景音樂的弦樂四重奏,混雜著各種香水與雪茄的味道,衝進鼻腔。
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。
主廳大約三百平米。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展台,陳列著今晚預展的拍品——青銅器、瓷器、油畫、幾尊石雕。展台周圍分散著圓形高腳桌,上麵擺著香檳和開胃小點。人群衣著考究,男人們西裝革履,女人們禮服珠寶,在暖金色燈光下像一幅精心佈置的櫥窗。
顧燼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後腰。
不是親昵。是指令。
往前走。
她邁出步子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,哢噠哢噠。金鏈在裙擺下叮當作響,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吞沒了大半,但她自己聽得一清二楚。
每一步都在響。
每一步都在提醒她,她腳上鎖著東西。
顧燼在主廳中央停下來。有人迎上來——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,棕色麵板,鷹鉤鼻,說著口音很重的英語。她認出那是謝赫·哈馬德的代理人法赫德,在迪拜拍賣會上見過一麵。
顧燼和法赫德握手寒暄。她站在半步之外,微笑,沉默,像一件被擺在正確位置的裝飾品。
法赫德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。目光從紅寶石項鏈滑到腰線,再滑到裙擺遮不住的那截金色腳鏈。
他用阿拉伯語對顧燼說了什麽。
顧燼回了一句。語調平淡,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。
她聽不懂阿拉伯語。但她看到法赫德笑了,笑容裏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麽。
說的是她。
說的是腳上那條鏈子。
交談持續了大約五分鍾。法赫德離開後,顧燼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兩個字。
“自由活動。”
然後他轉身走向廳西側的一個包間入口。老陳跟在後麵。兩個保鏢不遠不近地散落在人群中。
她一個人站在主廳中央。
酒紅色禮服在人群裏很醒目。太醒目了。像一滴血落在白色桌布上,想不注意都難。
她從侍應生的托盤上取了一杯香檳。不喝。握在手裏。給自己一個可以社交的道具。
環形展台上的拍品她掃了一遍。三件青銅器,兩件瓷器,一幅十七世紀的佛蘭德斯油畫,一尊高棉砂岩雕塑。職業本能讓她多看了那尊砂岩雕塑兩眼——麵部風化嚴重,但軀幹比例和衣褶處理方式是典型的十一世紀巴戎風格。
“這尊不錯,對吧。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右側傳來。英語,帶著明顯的泰語口音。
她轉過頭。
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站在展台邊,穿著一條金色亮片的魚尾裙,妝容濃豔,手腕上疊了三四條鑽石手鏈。嘴唇塗得很紅,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。
她不認識這個人。
“巴戎風格,十一世紀晚期。”她禮貌地回了一句。
“哇,你懂這個?”金色裙子女人湊過來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我以為顧太太隻負責貌美如花呢。”
語調是誇讚的。但“隻負責貌美如花”這幾個字的重音落得很刻意。
她沒有接話。微笑。端杯。
“我叫Nisa。頌育先生的侄女。”金色裙子女人主動伸出手。
頌育。
甘雅拉的父親。
那個被顧燼用瓷片抵在臉上恐嚇、最後被拖走的女人的父親。
她和Nisa握了握手。對方的手心是熱的,指甲做了繁複的法式美甲,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黃鑽戒指。
“顧太太,你真的好瘦。”Nisa的目光在她身上遊走,像在估價。“不過紅色好適合你。像一朵——怎麽說呢——像一朵快要枯掉的玫瑰?美得很脆弱的那種。”
三分鍾。
她心裏在數。
“謝謝。”
“聽說你是搞文物修複的?”Nisa端著香檳靠近了半步。聲音壓低了一點。“我表姐甘雅拉回來之後臉上縫了十七針,她說是被茶杯劃的。你知道那件事嗎?”
空氣在那一秒變得稀薄。
她的手指在香檳杯杯壁上收緊了一瞬。然後鬆開。
“抱歉,我不太清楚。”
“是嗎?”Nisa歪了歪頭,笑容不變。“那可能是我記錯了。”
三分鍾到了。
她正準備找個理由脫身,Nisa身後忽然走過來一個人。白襯衫,淺灰色西裝,銀框眼鏡。
趙銘恩。
他端著一杯紅酒,看起來是剛從拍品區那邊走過來的。步伐不急不緩,和在公司茶水間一樣——貓一樣的無聲步態。
“Nisa小姐。”趙銘恩微笑著和金裙女人打了個招呼。轉頭看向她。“顧秘——顧太太,好巧。”
稱呼的轉換幾乎無縫。
“趙先生。”她點頭。
Nisa的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轉。“你們認識?”
“同事。”趙銘恩笑了笑。“顧太太是我們公司的……重要人物。”
重要人物。
措辭很微妙。
Nisa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“哦”,然後端著杯子退了兩步。“那你們聊,我去那邊看看那幅油畫。”
金色裙子消失在人群裏。
趙銘恩站在她右側一步遠的位置。兩人都麵朝展台,像是在看那尊高棉砂岩雕塑。
“沒想到在這裏遇到您。”趙銘恩的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隻有兩個人能聽到。“顧總呢?”
“在裏麵談事情。”
“您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幾秒。
趙銘恩的餘光掃過她的腳踝。那個位置,裙擺在她剛才轉身時微微晃開過,金鏈上的紅寶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。
她也知道他看到了。
但兩個人都沒有提。
“那尊砂岩雕塑,巴戎風格,對吧?”趙銘恩換了個話題。
“十一世紀晚期。麵部補過。”
“您怎麽看出來的?”
“鼻翼和顴骨的銜接處有二次打磨的痕跡,砂岩顆粒的排列方向和原始麵不一致。”
趙銘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。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欽佩,更像是確認。
確認她的確具備這個領域的真本事。
“顧太太的專業眼光,名不虛傳。”
她沒有接話。三分鍾快到了。
“趙先生,失陪一下。”
她轉身往展台另一側走。高跟鞋哢噠哢噠。金鏈叮當。
走出五步。
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右側切過來。
然後——
一片冰涼的液體從右肩澆下來。
紅色的。
深紅色的紅酒,從她的鎖骨沿著緞麵禮服傾瀉而下,浸透了整個右肩和前胸。酒紅色裙子上潑出一大片深色水漬,紅寶石項鏈的鏈扣處掛著一滴殷紅的酒液。
她的身體僵住了。
不是因為酒液的冰涼。是條件反射。被弄髒的條件反射——顧燼的聲音在腦子裏自動播放:“髒了。”
“哎呀!天哪!對不起對不起!”
一個尖銳的女聲從右側傳來。
她轉過頭。
一個穿白色綢緞連衣裙的年輕女人站在麵前,手裏握著一隻已經空了的紅酒杯,杯壁上還掛著殘餘的酒液。臉上是一副慌張的表情——嘴巴張得很圓,眉毛高高挑起,眼睛睜得很大。
太大了。
正常人被嚇到的時候,瞳孔會先收縮再放大。這個女人的瞳孔從始至終都是放大的。
是準備好的表情。
“我……我沒看到你,實在太對不起了!”白裙女人手忙腳亂地從包裏掏出紙巾,試圖往她肩上擦。“這條裙子一定很貴吧,我賠你,我——”
周圍的人已經看過來了。
目光。密集的、好奇的、帶著隱秘興奮的目光。社交場合的意外永遠是最好的談資。
她站在原地。
紅酒從緞麵上往下滴,落在大理石地麵上,發出極輕的“啪嗒”聲。
不要反應。站在原地。等顧燼的人處理。
規矩。
她攥著那杯從未喝過的香檳,一動不動。